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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妈的账单

  闲来无事,整理书房,从犄角旮旯里,翻出一只旧皮包。老家拆迁时,很多零碎的旧东西没舍得扔,便一股脑儿塞进这皮包里。

  皮包里有一本封面泛黄上霉、有年月的“硬面抄”本子。本子里面夹了一叠各式鞋样。曾经,这些废报纸或旧年画剪成的鞋样,都是母亲的宝贝。

  叠好鞋样,我继续翻看本子。本子里的纸张已经风干发脆,掀起来哗啦哗啦响。忽然,我看到一些纸上画了“—”或者“О”的符号,“—”不直,“О”不圆,但力透纸背,像咬牙切齿画出来的。看着这些密码似的符号,我的心一紧,像被捶了一下——这是母亲当年的账单。

 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,母亲的账单应该记于20世纪90年代初,距离现在得有三十多年了。三十多年前,父亲作为农村第一代万元户,不声不响没落了。后来,他像岸上的鱼,折腾过几次,没有成功,索性躺平。有段时间,他甚至连一块钱的香烟都抽不起了,即便如此,也不肯弯下身段放下面子找活干。而我,在学校混日子,成绩不好不坏。这个家,青黄不接,无精打采,重担全压在母亲肩头。其时,母亲刚四十出头。她养猪养羊卖菜卖粮维持家用,遇到急难事,比如害病作痛、交学费等,也向亲戚借钱救急。生活,上气不接下气的。

  我们那有位姓周的泥瓦匠,脑子活,人缘好,拉起了一个包工队,给十里八乡的村民建房造屋。母亲托人说情,谋了个小工的活计。小工也叫壮工,顾名思义,得身体壮实,有力有劲,主要给瓦工(大工)打下手,拎灰桶、挑砖头、抬楼板、拌砂浆等,没有技术含量,是工地上最辛苦的工作。每一份气力都标注好价格,一天12元。

  做小工,苦累自不必说,特别是夏天,母亲早上四点不到就起来操持家务,五点前要赶到工地。一天下来,汗水浸透母亲的衣衫,一条拧不干的毛巾,搭在肩头,尘土、污渍和晒斑,贴在脸上,像一张脸谱。人又不是铁打的,有的时候,浑身酸痛,扛不住,母亲也吃止痛片。

  到了冬天,即使头上裹着方巾,也挡不住冷风,刀子一样刮脸。我记得,那时候,母亲的手指开裂了很多口子,深的、浅的,密密麻麻,毛毛糙糙,像一把刷子。她把橡皮膏剪成一根根细条,贴在裂口上,缓解疼痛。晚上,母亲打一盆温热的水,把干裂的手泡在里面,慢慢地,手像一朵枯萎的花,复活、饱满、红润起来。

  幸得母亲体强力壮,踏实又肯干,不磨洋工不耍滑,包工头和大工都认可。就像以前,在生产队做工,无论是割稻收麦,插秧挑粑子,母亲是样样不落后,行行争第一。

  忙碌了一天,临睡前,在昏黄的灯光下,母亲坐在床头,从席边下掏出“硬面抄”,拿出铅笔,狠狠地画上一个“—”或者“О”——母亲没有上过学,不识字,用笔不知轻重,她认为必须和做工一样用劲,才能刻下这个符号——“—”代表今天做了半天工,“О”代表做满一天。

  “半天、一天、一天……”每到月底,母亲总要盘盘账,给自己结个工,她掐着指头数,翻来覆去地数。有时,倘若从包工头那预支个三百两百的,她都用铅笔涂去相应的“—”和“О”。

  有一年,临近春节,包工头照例要盘账付工资,母亲揣着一沓钞票回来了。“我总觉得不对头,去前,我算好账的,怎么就少付我一天半的工钱呢?”坐在床前,母亲把“—”和“О”从头至尾又数了一遍。“还真少了一天半工钱。”母亲喃喃自语,算了吧,明年还要做的。

  多年之后,我拿着从旧皮包里翻出的“硬面抄”,掀开,指着“—”和“О”这些密码似的符号,问母亲:“妈,这是什么啊?”母亲抓着本子,离得远远地,眯起眼睛:“啊呀,这是我以前做小工记的账呀,还留着啊?”

  “当然得留着。现在,这可成了我的账单啦。”我回答。

  □ 木 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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