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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闻桂花香

  秋风起,又闻桂花香。

  傍晚,沿着小区走了短短一程,那香气便不由分说地扑鼻而来。我停下脚步,闭上眼,任由这熟悉的气味将我包裹。时光闸门,就在这一瞬间,被这沁人心脾的香,轰然冲开。

  我的童年,是浸在这样一种香气里的。村头那棵老桂花树,谁也不晓得它究竟活了多少岁,枝叶蓊蓊郁郁地撑开,像一把擎天的碧绿巨伞。夏日里,它投下的一地阴凉,便是我们最好的嬉戏场。入了秋,那便是它的主场了。细细碎碎的金色小花,那醉人的香气,像是一种来自天地间的、最纯粹的甘醴,夜以继日地流淌着,将整个村子都泡得酥软、安详。

  初二那年,教语文的邓惠珍老师病了,咳得厉害,夜里总睡不着。老郎中给她开了个方子,里面有一味药,便是桂花树皮,要向阳那一面的。但一下子难寻这味药,我获知后,心里便有了数。

  邓老师是从城里来的,说话温温柔柔,眼睛又大又亮,仿佛会说话,我们都很喜欢听她讲课,她教我们念“桂花浮玉,正月满天街”,我们虽不懂,却觉得由她念出来,真是好听极了。

  放学后,我几乎是跑着冲到村头的。仰头望着那粗壮的树干,心里却犯了难。不怎么敢爬树的我,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带上柴刀抱着树干便往上爬。树皮粗糙,磨得手心生疼,膝盖也火辣辣的,可一想到邓老师苍白的脸,便什么也顾不上了。好不容易爬到分枝处,寻到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树皮,我用刀小心翼翼地划着,剥下一小块。那树皮内里是湿润的,带着一股清冽的、近乎苦味的草木气息,与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,散发出一种奇特的、令人心安的味道。

  我将那树皮用塑料袋包好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轻轻地放到邓老师的手上。她拿起那包树皮,望了望,又低头闻了闻,便笑了,眼角亮晶晶的,像是噙着泪。那一刻,整个秋天的风,仿佛都是暖的。那药的效力究竟如何,我已记不清了,只记得后来邓老师的咳嗽果然好了。这个故事,高中时代我曾写过,以《桂花飘香的时节》发表在《中学时代》,那是我第一次在全国性的知名杂志发表文章,当我再一次忆起,仿佛一切还在昨天——邓老师,这么多年过去了,您一切还好吗?

  然而,这棵慈祥的老树,也见证过我父亲最狼狈、最艰辛的时刻。听母亲说,有一年秋天的傍晚,父亲赶着牛车,载着满满一板车刚从田里收上来的稻谷,走在这条老桂花树下的土路上。父亲不停地吆喝着老牛,紧紧跟在车旁。许是车辙太深,许是车轮磕到了石头,行至桂花树下时,车身猛地一歪,竟整个儿翻了!一袋袋稻谷翻下牛车,撒了一地,父亲也被沉重的车辕压住了腿。

  直到今天我还可以想象出父亲因痛苦而扭曲的脸,幸亏路过的村民及时帮他推开压在腿上的重物,并送到医院救治。后来,父亲的腿伤养好了,但落下了阴雨天便酸痛的毛病,可他从不在我们面前哼一声。他和母亲,就像两头不知疲倦的老牛,拉着我们这个家,在土地上艰难前行。我和哥哥的学费,那一张张浸着汗水的钞票,便是从这土地里,从他们日渐佝偻的身躯里,一分一分地挤压出来的。那辆翻倒的牛车,父亲那张强忍疼痛的脸,成了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
  我和哥哥总算没有辜负那辆翻倒的牛车,先后考上了大学。今年秋天,我又一次走到老桂花树下,抚摸着它粗糙的树皮。花香如旧,我却品出了不同的滋味。它既有邓老师给予的知识的甘甜,更有父亲汗水里的生活的咸涩。

  父亲是在十三年前的那个春天,被食道癌带走的。他走前,已消瘦得脱了形,连喝口水都成了煎熬。他走后,我一度有些怕闻桂花香。总觉得那香气里,藏着一根看不见的刺,一闻到,心就猛地一缩,那翻倒的牛车记忆,便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
  直到这些年,我自己也上了年纪,方才渐渐释然。生命不就是这样的传递吗?邓老师将知识与温柔传递给我们,父亲将坚忍与责任传递给我们。他们终将老去,如秋日的桂花,终会凋零。但那味香,却沉淀了下来,融入我们的血脉。

  我又一次深深地呼吸。今夜,这弥漫天地间的香气,温柔地包裹着我,也包裹着每一个像我一样在尘世里奔走的孩子。

  □ 丁够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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