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杏村侯家湾有家酒馆,它所在的一条深巷终年都透着酒香。
寻着酒香走,进巷是一条小路,来喝酒的人越走越多,渐渐汇成了如织人流。但不管来了多少酒客,酒馆老板侯爷爷都把他们当成亲人来招待;老板娘侯婆婆围着干净的围裙,慈眉善目,让酒馆显得干净又温暖。
来酒馆的人通常会要一碗水酒,酒碗是白瓷青花碗,水酒是青绿色,所以人们称赞这水酒青花秀绿。每位喝酒人会要一小碟盐酥黄豆下酒。盐酥黄豆上有一个个小白点,看着就香。盐酥黄豆不多,二三十粒,下一碗水酒刚够。人们总是喝完最后一口水酒,吃完最后一粒黄豆,吃得满嘴的豆香酒香,脸上红扑扑地起身,去圩上做买卖。圩上买东西的人都知道侯爷爷的酒客做生意诚实爽快,都愿意买他们的东西。酒客也实诚,价钱格外公道:自己土地里种出来的东西不值钱也要卖掉,不能让它们烂在地里。于是梅杏村早圩上便有了热闹的市声——怪不得老人常说,没有好酒馆的圩场走不远,这是有道理的。
也有在早圩上卖完特产,再来侯爷爷酒馆喝酒的。他们有时间喝慢酒说闲话,还喜欢听侯爷爷聊天讲古:“打人一拳,一夜无眠;受人一拳的倒一夜安眠。”“有的人强迫自己去做一些错事,可能是生活所迫,这类人我们应该原谅他。”大伙儿听了都觉得有道理。酒客中也有话桑麻的,还有说媒牵红线的。有人说,儿子都二十五岁了,这在从前是大龄青年,还没娶亲,每当看到别的人牵着孙子逛圩就羡慕,旁桌就有人接话,他有一个外甥女,想找父母忠厚老实、对后代亲,小伙勤劳、善良的人家。因为是酒店的老客,谁的为人早知晓,不久,就听到有酒客说,这小伙和这姑娘成了。在山里造十座桥,不如牵线促成一桩婚姻,侯爷爷酒馆又做了一件善事。
山里一到九月下旬便生秋寒,下着绵绵的冷雨,屋檐下滴滴答答,很多来梅杏村赶圩卖农产品的人,走了十几里的山路,虽然头上戴了大斗笠,但雨丝被寒风吹斜,仍淋了一身湿。侯爷爷酒馆大灶里从早到晚烧着火温酒,柴烧过了,就落下了一灶鲜红的火炭,侯婆婆便特意请篾匠师傅做了七八个竹篾火笼,每个火笼里铲满了红红的炭火。见来了淋湿衣服的酒客,侯婆婆便赶紧招呼:“快来烘湿衣服,莫要受寒。”炭火烘衣服,热酒暖身心,酒客就浑身暖烘烘的。
到了傍晚,侯爷爷的酒馆开始卖夜酒。提着锡壶来沽酒的多是梅杏村的挑夫,二百多斤的担子压了他们一天,现在卸了担子,晚上就想喝一锡壶水酒活血消除疲劳。侯爷爷知道这些卖气力的人酒量大,给他们沽酒会分外多一点。若是冬天,他们会对侯爷爷说:“壶酒遍体热,尺布遮何处,有钱买酒喝,不用添衣服。”主客双方都和善地笑。
到了腊月,山村很多人家要酿米酒办婚宴,这时,他们会专程来请侯爷爷去教家中婆娘酿酒,不是她们不会酿酒,而是酿不出侯爷爷家酒的味道。侯爷爷教她们,用隔年的老糯谷在土垄推碾出糙米酿酒,酿酒用的缸坛要用热水洗两遍,酿酒的水一定要是清澈的甘泉水。侯爷爷介绍自己的经验,说他酿酒用的是梅杏村中井每天的第一担井水,这口中井水越取越旺,仿佛能听到地下甘泉的流动声,用中井水酿酒,它会把甘甜传给米酒。侯爷爷还说,酿酒的时候,要说些赞美的话,酿出的酒酿就清甜;若说怨气话,酿出的定是酸酒。并再三说,这是他祖上传下的酿酒秘诀,酒糟是能听懂人话的……
关于侯爷爷酒馆的故事,一时还真说不完,可惜现在这家酒馆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这么一些关于酒的故事。
□ 侯凤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