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起,鄂东武穴的年,便在一轮轮团圆饭里酿出滋味。除夕夜里,这份暖意漫过武穴,也漫过江去。晚上11点半,两岸村庄渐渐醒了。零星的爆竹试探着划破夜色,待到零点,家家户户骤然沸腾。烟花腾空,漫天璀璨。流光之下,是静静流淌的长江。
江西瑞昌与湖北武穴,遵循着一样的惯例,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,热热闹闹迎接新年的到来。
大年初一清晨,天刚蒙蒙亮,武穴和瑞昌的村庄里便热闹起来。从幼童到返乡的大学生,人人拽着袋子走家串户。一句稚嫩的“新年好!”便能收获满兜甜蜜:AD钙奶、旺旺雪饼、老北京方便面……这是新年的第一场“大丰收”。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,那是童年最富足的欢喜。
大年初二,外婆江西瑞昌的亲人循着桥路而来。
说起这座桥,舅舅感触最深。他小时候去江对面拜年,要赶轮渡、翻山岭,天不亮出发,来回往往要留宿一晚。而今,武穴长江大桥飞架南北,驾车不过半小时,便能抵达对岸。一桥相连,拉近的不仅是路途,更是隔江不断的亲情。
吃过午饭,大家被院子里那片菜园吸引住了。儿菜绽开嫩绿的叶片,莴笋饱满鲜嫩,菠菜青翠欲滴。园里那棵金橘树挂满了金黄果实,颗颗透亮,香气清甜。大家伸手采摘,一串串金橘落入袋中。不一会儿,蔬菜便装满了蛇皮袋。这是大人们新年的绿色“大丰收”,与孩子们兜里的零食“大丰收”是一样的欢喜。
摘完菜,阳光正好。亲戚们在院子里站着,围成一圈。话匣子一打开,便收不住了。表姑说起当年坐轮渡的事,舅舅接话:“现在开车过桥,半小时就到了。”大家聊起村里的变化:路修到了每家门口,垃圾统一清运,城区公交免费乘坐。
谁家孩子工作顺不顺,去年收成好不好,城里的房价涨了跌了……平日里各奔东西的亲人,只有这时才能肩并肩站着,把积攒一年的话慢慢说完。没有人急着散。阳光洒在彼此关切的脸庞上,笑声里偶尔掺着几声叹息,但有人听着,便不算苦。
这时,表舅默默退后半步,举起手机。镜头里只有站着说话的背影、眉眼间的温情。他说,每年都拍几张,存着。那些定格的瞬间,都是日后反复回味的念想。
舅舅舅妈从天津回乡后,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小别墅一楼放钢琴,每周带孩子学琴;二楼露台改作阳光房,孩子们嬉戏看书;三楼摆放台球桌、乒乓球桌、迷你高尔夫。这些从城市带回的生活方式,与门前的菜园、墙边的柴火静静为邻——乡村的宁静与城市的节奏,在这里悄然相融。
傍晚,一家人围坐聊天,外婆忽然问我:“抖音里那个福建小林,跑了那么多国家,你敢去吗?”我愣了一下。印象中的外婆,总是锁定每晚七点以后的新闻和电视剧,雷打不动。现在的她,一部手机就能看见远方——跟着陌生的博主周游列国,也刷着天南海北的新鲜事儿。
外公86岁,年轻时是木匠,背着工具箱过江到瑞昌做工,也在那里遇见了外婆。他沉默严肃,内心却柔软温热。吃着他种的莴笋叶,我们笑说像油麦菜,他便一本正经:“莴笋叶是油麦菜的姐姐。”我打趣外婆个子比他高,他立刻拉着外婆背靠背比量,明知略矮半头,嘴上却不肯服输的——孩子气的模样,惹得满堂欢笑。闲下来时,他便到柴房静静拉二胡。
家门口两侧,是外公精心打理的绿植。最惹人注目的,是一株裹着红色塑料袋的景观石榴。外公怕冷,便为它穿上“小棉袄”。细微之处,藏着老人最柔软的温情。杨梅树下,靠着一捆捆岗梅树干,那是外公砍回搭瓜架的。他说:“家里还有近1亩田地,不能荒。”身体硬朗就拿到街上卖点,还能分给儿女们。
屋内墙上,那幅挂了十七八年的油画崭新如初。河流蜿蜒,小屋炊烟袅袅,落日静悬远山之上。画里的日子,仿佛定格在很久以前——没有大桥,没有手机,没有钢琴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远方。可那炊烟,那落日,又分明和眼前的一切叠在一起。原来,有些东西一直没变。
傍晚五点,外公拿出那张写满电话的日历纸,用老式按键手机,一个个拨通儿女的号码:“回家吃饭。”
天渐渐暗了,院子里彩灯亮起,亲人围坐,笑语盈盈。
表舅还在群里发着照片,一张又一张。那些定格的瞬间,把白天的欢喜延续到夜里。
而墙上那幅老油画,静静地挂在那里。它什么也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——桥多了,路宽了,日子变了,可那一声“回家吃饭”,那一院子围坐着的人,从未走远。
长江两岸,岁岁年年;小小庭院,春风正暖。
□ 本报全媒体记者 郭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