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过年,父母从浙江驱车返乡,和我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挤了一晚。一家人久别重逢,聊起家乡的近况,不免又感慨过去的日子。父亲望着天花板轻叹:“人这一世跟盏灯样的,闪一下就过去了。”说罢又笑着冲我说,“今年回家去湘东老街看看吧,十几年没赶过场了,你小时候最爱去赶场了。”这句话像一阵风,翻动树底经年堆积的落叶,露出密密匝匝的根。
李白笔下的渌水自东向西流淌,经萍乡市湘东城区汇入湖南醴陵,老街就坐落在河边的云程岭下。小时候,十里八乡的人都爱去老街赶场,赶场的意思是赶集。奶奶平时撕下日历时,常念叨着:“逢三逢八,是五里亭赶场;逢五逢十,是湘东老街赶场。”
小孩最盼赶年场,临近过年,集市上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。“赶场要早些去,去晚了场就散了。”天刚蒙蒙亮,奶奶就把我摇醒,从荷包里摸出5枚1角的银毫子,眉眼弯弯地叮嘱我在路上买包子吃,不要饿肚子。出门前,我在口袋里揣满糖果和瓜子,再坐着爷爷的三轮车去赶场。后厢里还有爷爷在农闲时扎的高粱扫把、芒草扫把,以及家里种的辣椒、花生、辽叶、番薯。对于赶场的兴奋和期待拥挤在心里,我只觉得身心像被暖风裹着似的轻盈,管不得坐的地方有多逼仄。
那时的老街只有两三米宽,两侧整齐排列着砖瓦老屋,电线在半空纵横交错,街尾的包子铺飘着热气。街上挑扁担的、推板车的、挎竹篮的人络绎不绝,卖菜的吆喝声、补锅的敲打声、讨价还价的争吵声,还有兰花根、猫耳朵、月亮粑的香气,交织成老街赶场最鲜活的市井乐章。爷爷卖完货,便任由我在集市上挑挑选选,买一把心仪的玩具枪,或几支烟花。三轮车碾过老街的石子路,留下一串“哐啷哐啷”的声响,我的笑声能飘出整条街巷……那些细碎的温暖,萦绕在旧时光里。
回家第二天,我陪着父母去老街赶场,这条承载了我几乎整个童年的街巷变得焕然一新:坑洼的石子路经过修整,变成了平坦的柏油马路;云程公园草木葱茏,成了市民休闲的好去处;渌水河边垂柳依依,健身步道蜿蜒向前。初中同学的家就在云程岭下,从前我们一起沿着老街上学、放学,在石子路上追逐打闹。毕业后,我也常去他家做客。再后来,他家搬迁到了市里,我们失去了联系,只余满心怀念。
现在去老街赶场,还能看到各类摊位沿街铺开,喜庆的春联、喷香的年果子、整齐摆放的衣服,多了一丝秩序感。我走进去没多远,偶遇了六十多岁的堂姨,她正守着一个小菜摊,面前摆着几捆新鲜蔬菜,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。二十多年前,她就常来老街摆摊。闲聊间才知,堂姨家因一场变故欠下了不少债务。母亲连忙问她家里情况如何、有哪里需要帮忙,堂姨却摆了摆手,说:“我现在手脚还利索,做一天事就能还一天钱,只要不赊懒,总是还得完的,日子会慢慢好起来。”母亲没再多说,只买下了够吃好几天的菜,轻声安慰:“姐,你一定长命百岁,后半生还有福享。”故人重逢,时光不再。我才恍然,老街的烟火气里,有着最朴素的坚韧与善意,无论日子如何变迁,这份邻里间的温情从未改变。
大年初一,按家乡习俗,家家户户的男子要先给长辈拜年,再去街坊邻居家串门团拜,不必携带任何节礼,妇女们则在家中给来访的客人备上一杯清茶。一声声的新年祝福让山脚下沉寂一年的村庄热闹起来。我和父亲路过小学同学家,他一眼便认出了我,挥手招呼道:“老同学新年好,进来喝杯茶,再吃点年果子,就跟在自己屋里一样的,不要装文哦!”
当晚,一家人吃过团圆饭,夜色渐浓,烟花在夜空绽放。小时候的烟花仿佛格外遥远,总要坐在爸爸的肩头,才能看到围墙后面的世界。如今我长大了,爸爸也两鬓斑白,那些一起在老街嬉笑打闹的朋友都已散落天涯,有的常年在外打工,过年才回来一趟,有的定居他乡。时间推着我们向前走,让我们走向了不同的远方。回过头来,才发现那些藏在邻里乡亲间的温暖,会如同云程岭上年年开花的泡桐,在岁月里流传,成为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乡愁。
□ 刘杨 文/图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