赣东北余干县白马桥乡新解元坊西南角的老屋里，父亲重新燃起了熬麦芽糖的灶火。七十四岁的他，患癌两年，经过靶向治疗，身子骨尚能自理，已十几年没碰过这熬糖的家什了。

　　在我儿时的记忆里，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在腊月熬一锅麦芽糖。甜香弥漫整个村庄，才算有了年的底色。如今，这一民俗正在消逝，过年待客的果盘格子里，亦很难再看到麦芽糖的身影。

　　麦芽糖亦称饴糖，是由糯米、粳米、麦面等经过蒸煮，加入麦芽经发酵糖化制成的糖类食品。据传，早在殷商时期，古人就唤它做“饴”。《诗经·大雅·緜》云：周原膴膴，堇荼如饴。意思是周原这块土地真肥沃啊，堇荼这样的苦菜都长得甜如麦芽糖。

　　三千年岁月长河里，麦芽糖是乡土中国最甜的乡愁，是灶火旁熬煮的温暖，是孩童攥在手心的欢喜，一口黏糯，黏住了旧时光，甜透了人间烟火。

　　无论南北，麦芽糖都是年味里最甜的记忆。北方有“二十三，糖瓜粘”的民谣，南方传“家家户户买饧糖”的诗词。旧时腊月廿三（或廿四），人们用饴糖供奉灶王爷，让他甜甜嘴、粘住嘴，好“上天言好事，回宫保平安”。一块麦芽糖，藏着人们对平安顺遂、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。

　　只因我那句“想吃麦芽糖了”，父亲便重操旧业，提前一个星期将闲置多年的做麦芽糖的家什洗净备好。他用温水浸泡大麦，再装进蛇皮袋，用绳子吊在院子的井里，寒冬时节井里温度较高，可以让麦子更快更好地发芽。五天左右，在时间和温度的催化下，大麦长出了指甲长的嫩芽。

　　天还未亮透，父亲在阵阵鸡鸣中起床，将用井水泡了一晚上的糯米倒入土灶上的大甑，用柴火蒸熟后，倒入锅中，和入用碓棒捣碎的麦芽，搅拌均匀，用塑料薄膜盖住，保温发酵三个小时。其间，父亲不时用手触摸温度——温度要刚刚好，过高或过低都会影响麦芽糖的口感和甜度。这里面的细微温差，有着多年做糖经验的他可以控制得恰到好处。

　　发酵完毕，倒入竹篾筐过滤，用木制榨汁机榨出一盆清冽的糖水，再倒入大铁锅中熬煮。过滤后的残渣，装在铁盆里，给自家养的鸡吃。整个制糖过程，所有原材料都实现了物尽其用。

　　熬糖需要三到四个小时，灶里要烧硬柴，火不能急，也不能断。火候的变化也颇有讲究，起初大火快煮，等“胀锅”了转中火，“破气”后再转小火慢熬。灶里柴火哔哔啵啵，锅里糖水热烈翻滚。我将几只红薯塞进灶膛，等糖熬好了，红薯也就烤熟了。

　　大约两小时后，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弹珠大小的泡，带着谷物和麦芽特有的清香，漫了一屋。父亲不停用铁勺顺时针方向一圈圈搅拌糖浆，木柄在琥珀色的糖浆中划出一道道年轮。阳光从青瓦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落在他佝偻的背上。

　　熬糖的间隙，父亲总跟我念叨诀窍：麦子要选当季收割的，出芽才够劲；糯米要晚稻圆糯，蒸出来才够黏；发酵温度不能低于三十摄氏度，不然甜分出不来……这些话，小时候他未曾跟我说过，如今一字一句，说得慢，说得细，像是要把这辈子熬糖的本事，一股脑全塞进我的耳朵里。

　　父亲自学成才，掌握了不少手艺。除了会做麦芽糖，他还是一名乡村理发师，也当过木匠和石匠，家里房子是他盖的，很多木制家具也出自他手。

　　糖熬到能拉出金黄透亮的糖丝，用嘴一吹就破，便赶紧起锅，倒进抹了熟茶油的小锅里摊凉。等糖凉到不烫手了，就开始拉糖。拉糖是个技术活，也是个体力活。父亲的手有些抖，却依旧稳稳地用两根木棒拽着糖团，一拉一折，一折一拉，琥珀色的糖浆在反复拉扯中慢慢变成温润的奶白色，越拉越筋道，最后包上芝麻馅，搓成长条，剪成菱形小块，就是我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麦芽糖。

　　我拿一颗品尝，先是硬，慢慢在舌尖化开，甜得绵长，不腻，有一股粮食的本味。吃麦芽糖，还有益于健康。据中医介绍，饴糖，味甘，性温，补脾益气，缓急止痛，润肺止咳。

　　邻居们闻着甜香过来，尝一口都说：“好多年没吃过这个味了，还是曹师傅的手艺地道！”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，村里大部分人家的麦芽糖都是父亲起早贪黑帮忙熬制的。

　　一锅麦芽糖，熬的是年味，藏的是乡愁。时代走得太快了，电商平台的购物车替代了翻山越岭的货郎担，流水线上的糖块替代了手工熬制的甜香。可总有些东西，是替代不了的——是父亲搅了千百下的铁勺，是守了一天的灶火，是藏在糖里，一辈辈传下来的心意。

　　只要有人愿意为一锅糖慢下来，年味就永远都在。人这一辈子，和做糖差不多——熬得住，才出得了味。

　　灶火已熄，糖香犹存。麦芽糖做好了，后山的日头落了。

　　□ 曹少年 文/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