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沉思的状态中，人不再是信息的被动接受者，不再是媒介的一个构件，而是意义的探寻者。阅读不是看，而是思。我思，故我在。这种阅读或许伴随着最深沉的无聊、最空旷的寂静、最孤独的徘徊，但思由此而扎根，“我”也于此间长出。
我们常常将阅读视为获取信息、增长知识、学习技能、拓宽视野的重要手段，这种工具性、实用性的阅读固然可以帮助我们通过考试、胜任工作、解决现实问题，但这种阅读显然外在于我们的生命。阅读的最根本或最本源的功能是，帮助人们回到自身、理解存在、获得智慧。
新媒体时代，一个全球性的阅读症候表现为“狂刷”与“狂看”。刷屏改造了人们的阅读内容、阅读习惯、阅读节奏、阅读思维。今天的年轻人普遍生活在一个两倍速的数字世界里。一方面，新的媒介、技术使作品的制作与发表变得快速而便捷；另一方面，“刷”使得阅读变成一种与沉思几无瓜葛的消遣。毫无疑问，浅阅读正在掏空我们的内在。一个中空的主体，最终过着一种浮萍般的生活，看起来是自由地漂浮在广漠的水面上，但其本身既扎不了根，也靠不了岸。
人们为什么“狂”呢？其一，媒介机制建构了一种手指乌托邦。刷屏会让人产生一种摆脱“心为形役”的假象，似乎整个世界只需要一根手指就可以被掌控。其二，梗与热点构造了我们的阅读需要。梗本质上将复杂的情绪、心理、事件、人物关系等压缩为一个词、一句话。日常交际中，如果我们听不懂某种“暗号”，不知道当下的热点，意味着我们已然被时代抛弃。其三，躲入“屏世界”是一种安全的选择。匿名的网络，给予我们无所顾忌选择和表达的可能，它承诺“每个人都可以活出自己的模样与精彩”。
这种“狂刷”与“狂看”带来的后果是：第一，阅读深度的逐渐丧失。长篇大论是数字传播的大忌，完读率与完播率使得数字文本日趋琐碎、肤浅。第二，主体性的让渡。食指乌托邦始终被大数据、算法所建构，我们以为的自由选择，始终不可避免地沦为精准推算。第三，意义的空心化。如果阅读是一个梗接一个梗，一个刺激转向另一个刺激，那意义就无家可依、无家可归。屏幕构造的阅读始终是感官的流浪，而不是灵魂的栖息。在罗兰·巴特看来，阅读不是消费文本，而是重写文本。阅读的快乐，来自阅读主体自由重写文本的过程。阅读不应该是一种单纯的接受行为，读者不是简单的信息接收器。
今天的阅读正逐渐退化为一种信息筛选，反思、质疑、重构被巧妙地过滤了。任何不能够让我们平滑或者说无门槛阅读的文本，都会被遗弃。那些注定要花时间、花脑力“啃”的东西似乎是如此怪诞与古旧，八分钟看完《三国演义》，二十分钟带你读完《红楼梦》似乎才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“真香”定律。哲学家韩炳哲指出：“信息社会开启了一个精神高度紧绷的时代，因为惊奇带来的刺激乃是信息的本质。信息海啸持续不断地刺激着我们的感知器官，导致其无法切换到沉思模式。”那么，沉思意味着什么呢？意味着主体从扰攘的外部世界撤退，意味着回归生命本体。在沉思的状态中，人不再是信息的被动接受者，不再是媒介的一个构件，而是意义的探寻者。阅读不是看，而是思。我思，故我在。这种阅读或许伴随着最深沉的无聊、最空旷的寂静、最孤独的徘徊，但思由此而扎根，“我”也于此间长出。
我们生活在一个“体验至上”的时代，“沉浸”成了文化领域使用频次极高的词语，沉浸式旅游、沉浸式戏剧、沉浸式办公、沉浸式展览等。为什么包括阅读在内的体验，不能变成我们的生命经验呢？一方面，我们每天都能刷到各种各样的文本，但这些内容不过是根据数据、算法，为我们量身定做的。我们不再遭遇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，这些同质性的内容，为我们构造了一种无从逃匿的信息茧房。另一方面“刷”意味着过度阅读，在这种瞬间划过的浏览中，驻足与沉思丧失了前提。没有沉思与深度阅读的生命，一定程度上是失重的、贫乏的，如果说失重指的是主体同一性、稳定性的丧失，那么贫乏则意味着生命可能性的枯竭。刷屏填补了人的无所事事，无所事事本来是沉思、深度阅读开启的绝佳时机，但那些被“伪充实”挤占的真空闲，不再具有更新自我、发展自我的潜能。
如果说刷屏引发的是多巴胺，那么深度阅读经典带来的则是内啡肽。一方面，阅读是回归本心的重要手段。在王阳明看来，阅读就是为了明心见性、印证良知。阅读不是消遣，而是一种修心的功夫，“六经者，吾心之记籍也”。经典是镜子，是唤醒良知的工具，阅读由此成为清扫内心污垢的重要手段。另一方面，阅读可以提升生命的境界，好的阅读应该是给人提供一种向上攀爬的力。只有那种引发思考、振奋精神的阅读，那种帮我们打开新世界、让我们遭遇他者的阅读，才会真正成为我们的阅读经验。
在新大众文艺的生态中，阅读显然是提升大众素质与境界的重要手段。人民群众有表达的需要，更有成为更好的自己的需要。刷屏满足了大众对信息、连接、表达、愉悦的需要，但不能代替真正的阅读。刷屏可以让我们知道“发生了什么”，但只有深度阅读或者说重写文本，才能够理解“这意味着什么”。停止刷屏显然并不现实，但我们应该在屏幕之外，有一片深度阅读的自留地。人民群众需要丰富的文化产品，更需要一个丰盈的精神世界。经典阅读、深度阅读以及沉思，正是通往这个世界的绝佳路径。
□ 苏 勇 （学者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