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是攀爬、练功,还是一场闲谈,读书需要我们交付与投入的,都是暗藏生命能量的时间。网络时代,分散注意力的事物过于繁多,我找不到比读书更容易收束心神、凝聚注意力的一件事。读书之后,心养得不急不躁,注意力收得牢牢的,这大约就是洁净精神环境的良方。
去岁世界读书日,读书平台会员卡优惠,168元可读一年。素日垂涎平台书籍海量,且可不占任何物理空间,那天便如愿购买。一时如鱼入水,虚拟“书架”上瞬间添几十本欲读之书。边添加,边心内叹,从纸书到电子书,我的个人阅读史开启新篇章。
早几年的我,根本未想到会有这天。几十年,一直只读纸书。读书于我是吃饭一样,每天“吃”五六千字,一个短篇小说容量,心有所获即止。不吃就饿,心会有点慌,会觉精神处于营养不良状。
年轻时读得既快又多。大抵是因“文字胃”强健。汪曾祺、鲁迅、沈从文这些大家,是绕不过去的。我多是先通读一遍,如见新交;下一次,已知书中何处与自己性情、灵魂相契,何处可得“师父”指点,便专门翻那页,往那处去,一字一字读。此时字如屏风,人需绕于其后,才见真山水,才恍悟作者用意、用心与用情。这种到文字屏风后的读书,不同于素常“一支烟一杯茶一本书”的翻书消遣,而是纯脑力劳动,脑子不可不清明,不可不专注。杂事杂念一概摒弃,收获自然多。尤其有顿悟时,一种欲抛下书本与人言说的狂喜升起,恰似酒酣耳热之际的掏心掏肺。以食物比,汪曾祺文字似绵白米浆,原生、温存;沈从文文字是春天山野时蔬,绿意幽深,不可多得;鲁迅文字则是粒粒铜豌豆,铿锵难煮,嚼之有劲。都说文字养人,底子孱弱的我,正是在一本本白纸黑字中,活血补气,渐渐强健。
年岁渐增,开始写作。最初我的良师是蒙田、爱默生,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不用说,是至少两代人的记忆。我对十五世纪法国、十九世纪美国所知甚少,却熟知这几位。他们在时代中频遇坎坷、不歇思索,我手写我心,我思故我在。时代在他们身上映照而出。还有卢梭,一本薄薄的《一个孤独的漫步者的遐思》,快要被我翻烂,有的段落几可背诵。还有茨威格,前几年新购他一本《昨日的世界》,如获至宝。夜里靠床头随手翻,忽看见责任编辑竟是大学舍友的先生。这些书,从身边点滴小事出发,内里往哲学意味靠,既及物又思辨,既葱茏又高远。这一路风格后来强烈影响了我写作,从小处起笔,向内求向深处求。
但后来发现,做书籍的“信徒”之后,亦务必要记得做“叛徒”。学习、借鉴,把书与作者当师父,自是学艺最初法门。然而学成之时,也要背叛师父。做“叛徒”,杂糅其他门派,汲取更异质的营养,只为树立、创出自身风格与格调。设若一直在师父的暗影里,徒弟将永远比师父矮。跳出来方是强大。王国维语“入乎其内,出乎其外”,又齐白石云“学我者生,似我者死”,皆是此意。当然,即使带着“叛逃”之心,也要谢谢每本书每个作者。他们滋养了我,且将永恒滋养他人。谢谢鲁迅,谢谢汪曾祺,谢谢苏轼。一串永谢不完的长名单。
我社交向来少。人际玄奥,我不太懂。闭门读书其实也是社交,且根本无需担心看走眼,得罪人。一室静淡,一灯如友,猫盹身后,纱帘低垂,是柔润、适宜的读书气场。读不下去,书可一扔了之。若遇好书,则珍之惜之,不舍读完。又常去网络搜寻作者际遇、写作癖好与他心仪的书单;若是翻译书籍,何种译本最佳也是我最关心的。时空远隔,从未谋面,这些对我与他们的神交并无障碍。我不辨他们的面貌,却辨得他们的气息、思路和风格。假如虚空中有人提问关于作者种种,我必举手抢答:“我知道。”久之,他们统统成我友人、师父、文学“表姐妹”或“祖父母”。“书卷多情似故人”即是这个意思。
“刚日读经,柔日读史。”前人有心,连读书也分日子,连日子也分刚柔。我自己倒是乱读书,有时同时开读四五本题材、主题、风格都各不同的书。于我,有时读书是攀爬塔楼,提一口气上去,才见到异样风景;有时是早晚练功,“三天不练手生,三天不念口生”,耐心耐烦,只因真技艺真功夫从来无法速成。但有时就是赋闲时、烦闷时,短暂去到书中悠游或喘息。如于沙发一角,与密友作闲聊。纾郁解闷,定神定心。但无论是攀爬、练功,还是一场闲谈,读书需要我们交付与投入的,都是暗藏生命能量的时间。网络时代,分散注意力的事物过于繁多,我找不到比读书更容易收束心神、凝聚注意力的一件事。读书之后,心养得不急不躁,注意力收得牢牢的,这大约就是洁净精神环境的良方。
□ 王晓莉(作家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