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新大众文艺指的是新时代背景下,以广泛的人民性为中心,积极回应并融合新审美、新技术、新媒介等一系列新变化的文艺实践,那么文艺就不再是少数人的事业,而是人民群众深度参与并共同构建新时代文化景观的日常实践。
新大众文艺借助流媒体与网络平台,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展示自己的生活,抒发对生活的感悟。这些所谓的“众声喧哗”构造了新大众文艺的一大特点,即微观叙事。这种微观叙事多数是素朴的、粗粝的。在文字诞生以前,人人皆可在岩壁上作画,分享他们狩猎时的恐惧与喜悦。像《诗经》这样的经典不也是那些无名氏的遗产吗?在印刷术诞生前,那些游吟诗人、歌姬、说书人承担了文艺传播的重任。而今,新技术让文艺创作新大众文艺真正实现了“我手写我口”。借助新媒介,那些素人写作者、歌手、导演、演员等不只是作为个案、奇观、遗珠,更是作为一种蓬勃的、结构性的力量进入了大众视野。
简单说,新大众文艺微观叙事的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:一是叙事主体的具身性,也就是说叙事主体同叙事对象具有高度的同一性,叙事主体讲述的内容就是自己的生活经验、生命感悟、生存状态。具身性使得叙事本身具有鲜明的个人印记,尽管这种经历和感知也折射出一定的社会普遍性,但叙事本身具有不可替代性。二是叙事内容的日常性,在叙事上更为琐碎、偶然、驳杂,但日常性不等于无意义,那些未被加工的原生态叙事中,恰恰蕴含着至为深沉的情感力量以及至为朴拙的生命意味。三是叙事表达的即时性,抖音、快手等传播平台所展示的文艺现场构成了一种此时此刻的文化景观,这种呈现或许不具备完整的叙事结构、精致的画面构图或成熟的修辞技巧,但这些非专业的叙事却遵循着一种别样的标准:真诚高于完美,表达优于表现。显然,新大众文艺的微观叙事并非如西周时代那些野蛮生长的诗歌,平台算法不遗余力将这些微观叙事转化为流量数据,所谓的“真实”表达极有可能沦为一种表演,卖惨、卖萌开始成为获取流量的手段,这使得新大众文艺本身面临着一种极为尴尬的悖论。一方面新媒体赋予了所有人发声的权利,但也使得这些声音被无情地卷入新的筛选机制之中,因而,我们在阅读或观赏这些多彩的艺术人生时,也要始终保持清醒与检视。
传统文艺理论中,人民性通常是知识分子深入生活、服务大众的文艺实践,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观照,新大众文艺则是由一个个具体的、实践中的人,构造了当代人民生活的真实图景。借助新媒体,无数陌生人带着他们别样的生活经验在“云端”相遇,并构建了一种以中华文化血脉为基座的情感共同体。在大量的凝望与回应中,我们再度辨认出独属于我们的中国味道、中国情感、中国精神。这意味着新大众文艺的微观叙事正在催生一种可被称为“共情的生活美学”的审美范式,文本的完整、完美并非其首要任务,能否在特定的情境中引发情感共鸣才是其核心的价值尺度,尽管这种情感虽强烈却短暂,虽密集却碎片化,虽真诚却粗糙,但它仍然能够为我们日渐同质化的生活提供某种不同的参照。
凯洛格曾说,人类之所以不是简单的生物,是因为我们能把生命讲述成故事。新大众文艺的积极意义正在于,它允许那些怀揣着幸福生活热望的大众讲述他们的生命故事,从而使那些曾经不过是文艺中五行八作的大众真正活在文艺中。
□ 苏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