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南风吹起,从南边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,吹过溪边的菖蒲,吹过院墙上紫红的端午锦,吹进八角重檐的天井。热气也慢慢蒸腾,属于端午的气息,摇摇摆摆地来了。
每个人的心中,都有难忘的故乡风物。我的端午美食记忆,除却粽子,还有一盘绿豆糕。
家乡老人常说,端午时节瘴疠之气旺盛,绿豆性寒味甘,吃绿豆糕,可清热解毒,降火消暑。成年后读《本草纲目》,里面也记载着“绿豆磨之为面,澄滤取粉,作饵炖糕,有解诸热,补益气,调五脏,安精神,厚肠胃之功”。家乡又是文风昌盛之地,人才辈出,“糕”与“高”同音,食糕亦有高中之意。
每年端午节前几天,祖母便开始忙碌起来。
绿豆是自家种的。用竹篮装上,带上筛子,到后山的泉眼一遍遍淘洗,去掉干瘪的豆子和杂质,剩下的粒粒饱满。把整篮绿豆放在泉水里浸泡,通常是放过夜。经过一个晚上的浸润,绿豆已经泡软发胀,再摊在竹篾里,放在日头下暴晒,去除水分。晒干的绿豆,用手一捻,皮就裂开了。
接着要磨粉。最早没有电磨,家家户户都用石磨。祖母推着磨盘,一圈一圈,不紧不慢,我则守在石磨旁看。绿豆在磨眼里一点点落下去,绿色的粉末从磨缝里簌簌地落下来,仿佛下了一场细细的绿雪。祖母边往磨眼里添绿豆,边念叨:豆子要磨碎了才成糕,人要磨过了才懂事。磨盘吱吱呀呀地响着,小猫小狗不时来凑趣,和着蝉鸣阵阵,成了童年的背景音。
筛除粗粉和未去净的豆皮,即得绿豆粉。接着还要炒粉——祖母在锅中将水煮开,放入绿豆粉,用长筷子不停地翻拌均匀,炒制成绿豆泥,随后还得加入豆沙、麻油、白糖、蜂蜜等不断搅拌。配糖的比例也极为讲究,豆沙弄得太碎则易散,粗了会影响口感,糖加多了就腻口,添少了则寡淡。这个过程最是熬人,那甜丝丝的香气一缕一缕地往鼻子里钻,我在边上打转,一遍遍地问:“好了没有?”祖母总是笑着用手点我的额头:“急什么,等凉了才好压模。”
放凉后,祖母将软糯的绿豆泥搓成圆球,用樟木模子按压出各种样式的花纹,有“福”字的,有如意纹的。压实后轻轻敲打模具两侧,朝下敲出绿豆糕。脱模成型后,色泽浅黄、质地均匀细腻的绿豆糕,就制作完成了。这时,我再也按捺不住,拈起一块就往嘴里送,豆沙的甘甜和绿豆的清香丝丝缕缕透出来,顺着嗓子滑下去。
那年月,日子过得紧巴,这一年中为数不多的甜就很是珍贵。祖母将绿豆糕码好,用牛皮纸包裹起来,再用麻绳扎好。端午前,父亲和叔父去岳家送节,这绿豆糕是“四色礼”之首。
岁月在绿豆糕的甜香中逝去。后来我到外地读书、工作,端午很少能赶回老家,已届九秩的祖母再也没有心力打制绿豆糕了。间或回去的几次,我特意从城里的蛋糕店买了绿豆糕,送给祖母品尝。
说起蛋糕店的绿豆糕,包装大多精美,种类也繁多,有流心的,有冰镇的,还有低糖的。没牙的祖母说,这绿豆糕软糯不腻,好吃。顿了顿,她又说,可我尝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或许是少了后山那清冽的泉水,少了石磨吱吱呀呀的声响,少了祖母那双布满皱纹却灵巧无比做糕的手,少了那个在边上一遍遍问“好了没有”的少年?
有些味道,终究是只有在家乡,在亲人身边,才能尝到。
□ 陈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