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院角,静静地立着一棵橘树。
那是祖父在我出生那年亲手栽下的。他说,添丁进口是大事,要种棵树作纪念。选来选去,最终挑了这株橘树苗。“橘”谐音“吉”,寓意好。
小苗不过齐膝高,细弱的枝干在春风里微微颤动。橘苗努力地长着,冒出新叶,芽苞在晨光里绽开,只有米粒大,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。
祖父喜欢搬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看我趴在旁边的石桌上,握着铅笔描红。他的手格外稳,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:“横要平,竖要直……身体摆正!做人和写字道理一样,要端正。”说罢大手拍上我的背,没控制好力道,拍得我连连咳嗽。
过几年,枝叶长得密,把整个树干都遮了起来,院子里便有一簇绿荫,刚好够摆一张方桌、几把竹椅。傍晚时分,太阳沉落,暑气顺着晚风渐渐消散,祖父打扫干净石桌,摆上扑克、凉茶和瓜果,邻里们带着蒲扇来串门,熟稔地拉过椅子坐下。牌桌一铺开,祖父便来了兴致,和几位老友摸牌洗牌,吆喝说笑,格外热闹。
那时,小小的我喜欢爬上矮矮的树干,伸手去够没成熟的青橘子;玩累了,便凑在他身边捣乱,扒着桌沿看他出牌,偷偷把他的牌告诉别人。说多了,祖父自然就输了,他手里拽着个鸡毛掸子,追着我在院儿里跑。我嘿嘿笑着,朝他做鬼脸,他说我没有君子风范,不准我看他打牌了。可真到了下次,仍叫我给他端茶送水,这还能忍住不看?
变故发生在我高二那年。深秋橘子成熟时,祖父去医院,诊断出肺癌晚期。之后就是绵绵细长的冬天,寒风一吹,橘树的叶子落得更急,光秃秃的枝丫孤零零地伸向天空。
我坐在病床边,握着祖父干枯发凉的手,那双手,瘦得皮包骨。病床上的祖父,有时候意识混沌,声音微弱,唤我的名字;有时又有了精神,能和邻床病友聊上两句,发出笑声。
又一年,我高三毕业,离家去了广东上大学。广东的冬天是暖和的,校园里的树大多还绿着,草木葱茏。这一年,祖父与世长辞。我赶回家时,气温很低,已不太适应。彼时,小小的院子里塞满了人,记忆里伴着欢声笑语的橘树隐没在人群里。
祖父下葬那天,风呜呜地刮着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身边是送别的亲人,祖父的墓碑是黑色的,我异常平静,没有流泪。
大人们好像从不用哭来解决问题,习惯用沉默来掩饰一切。我学着他们的样子,用这种方式对待长大以来第一次亲缘的失去。
好在,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、遗憾,还有藏在记忆深处的温暖,都挂在老家的院子里,橘树的枝丫上。
□ 成知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