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城里,一到夏天就觉得闷得慌。于是很多人都跑出家门,找块草地,搭个帐篷,在外露宿一晚——美其名曰:“露营。”
在古代,这不叫“露营”,叫“露宿”。《晋书》里头说“露宿草行”,说的是行军打仗,苦得很。现代人不是,现代人是寻快活——
挑个不远的去处,或是城郊的山坡,或者乡间的林地,有树,有草坪,有小溪。下午去的,太阳还高,热。先在树荫下歇着,等凉快了再搭帐篷。地钉砸下去,绳子拉紧,铺上防潮垫,扔两个睡袋,就算安了家。旁边还有别家的几顶帐篷,红的蓝的黄的,散落在草地上,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。
做饭也有意思。带一个小气炉,一壶水,一包挂面,几个鸡蛋,还有一小瓶生抽。水开了下面,面熟了打鸡蛋,筷子搅散,倒生抽,没有碗,就着锅吃。一人一锅,蹲在草地上,吸溜吸溜的。面的味道一般,可是在野外吃,就觉得香。宋人杨万里有句诗:“莫言下岭便无难,赚得行人错喜欢。”爬山有爬山的难处,野炊有野炊的意趣。
夜里,有人点了篝火。我们凑过去,围着火坐。火不大,树枝在火中噼噼啪啪地响,火星子往上蹿,到半空就灭了。有人带了红薯,用锡纸包了埋在火堆底下。红薯熟了,扒出来,烫手,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,剥开皮,黄澄澄的,又甜又糯。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”,古人也有围炉的,不过那是冬夜。我们这是夏夜,火是篝火,不取暖,为的是这份热闹。
火渐渐小了,人也散了。四周暗下来,黑得浓。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,星星就显出来了。我认不出具体哪颗是什么星,只觉得好看。想起杜牧的《秋夕》:“天阶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。”夏天没有秋凉,可是夜晚也有丝丝的凉意。躺下来,草扎着脖子,痒痒的,也不在意。虫声四起,蛐蛐、蝈蝈、纺织娘,还有叫不出名儿的,一声一声,像是商量好了,你歇了我来,我来了你歇,谁也不抢谁的。
睡不着。不远处有说话声,低低的,听不真切,应是另一顶帐篷里的人家在聊天。“绸缪束薪,三星在天。”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,捆柴火,看星星,这是古人的夜。我们扎帐篷,也看星星,时代不同,心情一样。
待到天亮,太阳还没出来,东边的山头上有一抹红。有人已经起来了,在溪边洗脸。我也去,水真凉,激得人一哆嗦。回来煮了一锅粥,就着榨菜吃了。粥很稀,可是喝下去,浑身舒坦。
收帐篷的时候,把草地上的垃圾捡干净,用袋子装了带走。旁边一家也在收,小孩子帮着踩扁易拉罐,很认真。露营的人都懂得这个规矩:除了脚印,什么都别留下。这大概算是现代人的道法自然了。
“夜静星河出,耿耿辰与参。”回家的路上,想起唐人顾况的句子。星河是看了,辰与参没分清,可是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城里憋久了,出来住一宿,看看星星,听听虫鸣,吃一锅简面,心里就畅快了。
□ 曹嘉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