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员王计兵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。他的第一本诗集《赶时间的人》上市仅1个月就已发行3万册，其中一首诗在网络上的阅读量超过2000万人次。在送外卖之前，他还做过建筑工、捞沙工，捡过破烂，摆过地摊，开过翻斗车，看过杂货店。他一直在踏实地生活，也一直在不停地写作。

　　诗是古老的文学体裁，如果按《诗经》的分类方式，很显然王计兵的诗属于《风》的部分。回顾他的经历，半生风雨漂泊，终日辛劳奔波，“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，用双脚锤击大地，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”就是他的真实写照。外卖员是我们接触很频繁的一个群体，但我们却很少真正了解他们的生活。在王计兵的笔下，他们赶时间：“从空气里赶出风，从风里赶出刀子，从骨头里赶出火，从火里赶出水。”他们的小指是外卖的钩子：“那些滚烫或冰凉的外卖，时常挂在钩子上，让我看上去更像是一面行走的墙。”他们因为母亲的担忧放慢了车速：“和秒针抢速度的外卖骑手，在母亲面前，不得不缓慢下来。”一个个我们熟视无睹的匆忙身影，在这一行行诗句中面目逐渐清晰了起来，每一次出发，每一通电话，每一趟等待，都有了生计之外的别样情愫。

　　写作者的本能让王计兵不局限于个人的忙碌与委屈，除了记录自己饱满的每一天，他还把目光投射在更多同样在生活里拼搏的劳动者身上，并为他们勾勒出温柔的侧影。他写一群攀爬在脚手架上的农民工：“多像一筐春蚕爬到了草栅上，他们不断收缩的身体，在阳光的照射里接近透明。”他写清晨正在被点名的绿化工：“每喊一声，一朵花就应声开了。”他写靠在墙角睡着的清洁工：“一道道闪电，把她沟壑纵横的脸颊，照如战壕。”他在手提外卖一趟趟冲刺的同时，还在为万千同行者加油鼓劲，“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，只有一站和下一站”。当我们疲惫地蜷缩在拥挤的地铁里，当我们加完班走进空荡荡的电梯间，当我们给父母打电话说一切都好时，很难不被他的诗打动。外卖的饭菜填饱了饥饿的肠胃，然而这些精彩的句子则熨烫着那些充斥着潮湿与皱褶的瞬间。

　　他的诗非常好读，不故弄玄虚，也不拆解技巧，只是原原本本地将自己感受到的世界一一切片、细细描摹，却让人会忍不住一首首读下去。我们会惊讶于文字的赤忱质朴，更会惊讶被挤压的时光缝隙里，仍然可以开出这么美丽的花。这样的诗显得鲜活，是因为诗人的脚先牢牢踩进泥土里，再抬头放声歌唱，自有一股浑厚的中气。诗本来就源于劳动，在一句句铿锵有力的号子里传播，在一首首言之有物的山歌里，并不是文人雅士闭门吟哦的专属。

　　他在一首诗中这样描写诗和生活的关系：“如果说送外卖的生活是苦的，是日子里喝下的药，毫无疑问，我的诗，就是药后吃下的那颗糖。”正因为这些闪光的诗行，活着不再是一天天单调的重复，劳动也不再是一桩桩周而复始的累积，而是成为一种执着、坚韧，一种不屈服的创造。生活的反复锤炼造就了他的豁达乐观，而写作不仅给予了他片刻的喘息与安宁，也让我们窥见了生活的真相，那就是继续努力奔跑，在艰难前行中仍然记得去赞叹世间一切美好。

　　□ 张晓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