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足下风雅,纸上生涯

  《从江右到岭南》

  章新宏 著

  花城出版社

  1992年,一个来自江西永修、体育系毕业的年轻人,怀揣着简历,站在东莞市人民公园门口举目四望,用“石头、剪刀、布”的方式来决定人生的去向。

  三十多年过去,这个曾经在跑道、球场摸爬滚打的体育人章新宏,还在与生活暗暗地“较劲”——在手机上一字一句地敲出了热气腾腾的日常生活,汇成了这本《从江右到岭南》。

  一个体育人,是怎样一步步成为写作者的呢?这还要从章新宏母亲的一句话说起。1989年夏天,他拿到九江师专体育系的录取通知书,家里人满心欢喜地摆酒庆贺,母亲却轻声漏出一句:“你要不是体育系的就好了。”他后来回溯写作的起点时说道,这句话“不是刺,但是个提醒”。他暗暗发誓:体育生也可以能文能武。于是,他送女儿补习时坐在车里写,在高铁上写,泊车时、等待时、旅途间隙里也执着地写。

  最终,章新宏把一切归为两个字——“好玩”。这两个字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是把三十年前的那场较劲轻松卸了下来。李敬泽说:“写散文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种基本方式。”我想,对于章新宏而言,写作不只是存在的方式,更是他对母亲的回应——原来体育人也可以在文字的世界里自由驰骋。

  本书有气质反差。“体育”二字里自带着“魁梧、肌肉、壮实、风风火火”的画面和元素,但是细细品读他的文字,却有着令人意外的细腻。在《搓背》里,他这样写父亲:“父亲腰部和下身的老年斑都发黑了,特别是上臂长的那颗肌肉瘤,大得有些像熟透的桑葚,格外扎眼。”我读到此处,心里猛地一颤。桑葚是甜的,是美好的童年记忆。可他偏偏用它来形容父亲身上的肌肉瘤。甜蜜的意象与衰老的病痛叠在一起,读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。

  写母亲时,章新宏更往里收。母亲的形象在书里不是一次性铺开的,而是细碎的——五斗橱暗格里藏着的血汗钱。还有《父母老了》里那句让我鼻子一酸的开头:“母亲突然一下老了,老得令人猝不及防。若不是她去年毫无征兆走丢一回,我们谁也不知道母亲其实早已认不得回家的路了,连儿女的名字也记不清。”更戳人的是送别那句。他背包出门,母亲像祥林嫂似的念叨“你怎么又要走了呢”,可再见时她已经记不清,只“惊奇地问:咦?你怎么来了”。我想,他写母亲,用的是另一种“体育人”方式——不是观察肌肉和关节,而是观察那些重复的动作、细碎的念叨、逐渐褪色的记忆。他不解释,不感叹,只是把那些生活碎片一个个捡起来,摆在那里。母亲记得什么、忘了什么,说了什么、没说什么,他都记着。

  本书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年龄反差:他56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顽童吧。我常常忘记作者的年龄,是宏子?还是老章?他写童年的自己,语气里没有过来人的沧桑,倒像一个刚放学的小孩,迫不及待地要把今天的趣事讲给你听。钻过狗洞,偷过荔枝,吐一口唾沫淹死过一只蚂蚁,还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。也因为嘴馋,把理发的钱换成零食,最后揣着剩余的六分钱,自作聪明地去找师傅“修面”……那些画面太鲜活了,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。我想,一个56岁的人还能把童年写得如此鲜活,他心里那个少年应该从未走远。体育磨砺了他的身体,却没有磨掉他眼里的光。

  三十多年过去,他早已不是茫然的体育系毕业生,却依然是那个不服输的体育人。本书里所有的反差,归根到底都源于同一个源头:他是一个体育人,却从未被世俗观念里的“体育”二字定义。母亲那句轻轻的遗憾,他用半生去回应。从江右到岭南,他跨越的不只是千山万水,更是旁人固化的偏见,他用半生笔墨,活成了独属于自己、文武兼备的风雅人生。

  □ 全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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