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煮一锅“英雄味”的火锅

  《嬢嬢勇猛》

  施洪丽 著

  上海人民出版社

  一个48岁的女人,查出乳腺癌,丈夫久病缠身,女儿婚恋磕磕绊绊,全家就靠她撑着。读《嬢嬢勇猛》之前,我以为这是一本苦大仇深的书。可翻开书我才发现,作者施洪丽压根没打算按悲剧的剧本演。

  2020年,施洪丽被查出乳腺癌。医生预判她生命只剩下几个月,施洪丽在一种“时不我待”的紧迫感中,写下了这本书。书不厚,12个章节,读起来沉甸甸的。开篇就叫《再见,皮村》——皮村是北京东五环外一个著名的打工者聚集地。施洪丽租住在那儿一间月租七百元的铁皮小屋里。她在书里自嘲:“我的日子过得恼火,连蜗牛都不如,蜗牛还拥有一套带永久产权证的房产。”施洪丽做过农民、后厨小工、地摊摊主、擦鞋匠,后来成了家政公司的金牌月嫂。公司黄了,她到北京从头再来。丈夫体弱多病,她就“携夫讨生活”,几十年风雨,始终患难与共。

  一个打工的女人想读书写作,在世俗眼里是“不务正业”。有人当面泼冷水:“出来打工就安心干活挣钱,天天看书写字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吗?”那些闲言碎语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,她喘不过气来,甚至赌气卖掉旧书、放下纸笔,逼自己做个“正经”的打工人。可勉强迎合世俗、委屈本心的日子,终究过得煎熬。后来她想通了——人活一世,若连自己心里那点火苗都护不住,活着还有什么劲?于是她不再在意旁人眼光,重新拿起笔。

  2017年,她加入了北京皮村文学小组。那是一个由打工者组成的写作圈子,大家白天在工地、车间、厨房里卖力气,晚上聚在漏风的屋子里谈文学、改稿子。从那时起,打工糊口、阅读养心、写作立命,成了她人生的三根柱子。2020年,乳腺癌找上门来,施洪丽将抗癌、打工、写作三件事拧成一股绳,硬是扛了六年,生生把“死刑”改判成了“临床治愈”。患病期间,写作就是她的化疗药,每写一页,癌细胞就退一步。

  施洪丽写书,用的是四川人“摆龙门阵”的方式。她不端着,不煽情,就那么往你面前一坐,瓜子一嗑,故事就来了。她不光写自己,见过的听过的各种人,被她一一记下来,像一幅流动的当代《清明上河图》。有评论说这本书更像一盆麻辣鲜香的火锅,我觉得贴切极了。火锅的特点是什么?什么都能往里涮——毛肚、鸭肠、土豆、藕片、豆腐皮,荤的素的,一锅同煮。施洪丽笔下的世界就是这样:她写的是那些在生活在夹缝里的芸芸众生。

  住院期间,她写同病相怜的病友,鲜活生动。有个老爷子查出大病,女儿怕花钱不想治,老爷子却盘算着把拆迁款拿到手留给儿孙;有个盲人病友,五保户资格眼看要取消,可大病一来,反倒成了“护身符”。人间百态,悲喜交织。她说自己“在病房上蹿下跳,忙得不亦乐乎……谈笑间,癌细胞灰飞烟灭”。这气魄,有侠女风范。做完手术,她说“我对生活更依恋了”。化疗结束,她写“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,胖乎乎的,精力充沛,喋喋不休”。别人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,她却在生活的伤口上种花,在命运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。

  施洪丽让我想起了很多这样普通的中国女性。她们有一种本能的生命力:天塌了,顶着;地陷了,垫着。她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但她们用一辈子诠释了什么叫“勇猛”。读《嬢嬢勇猛》如同吃洋葱,入口喷香,但切的过程中会泪流满面。生活这锅火锅,施洪丽把它煮得滚烫,将它煮出了英雄的味道。

  □ 裴金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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