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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隐身人”到发声者

  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

  李文丽 著

  读者出版社

  李文丽的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,是一部家政女工的生命实录,更是一部凝聚着劳动尊严的纪实之作。全书共分三个篇章:第一章“我在北京做家政”以亲身经验书写家政劳动的日常肌理;第二章“我和姐妹们”将镜头转向身边打工姐妹的群像境遇;第三章“来处与归途”则回望在甘肃老家的童年、婚姻与乡土记忆。三章架构从身体经验到情感联结再到精神归途,构成了一条用心铺就的精神变化轨迹。

  阅读李文丽的文字,我们能触摸到一种可贵的审美质感。她记下的是每一次拖地的触感、每一个哄睡孩子的夜晚、每一餐合乎雇主口味的调配。但又在劳动的身体性之外,保留了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——客厅里的绿萝、开着粉色花朵的蟹爪兰,让单调的劳作瞬间散发出诗性的光芒。这种从身体劳作到诗意感悟的转化,使她不再是单向度的劳动力付出者,而成为有着主体感受与审美判断的劳动者,将日复一日的劳动转化成充满诗意的自我言说。

  李文丽笔下的家政群体来自天南海北,却有着共同的沉默与坚守。休息时间,拥挤的宿舍里,方言交织成一首无形的大合唱:有人捧着手机讲起家乡火把节的热闹,有人红着眼眶倾倒雇主的刻薄,视频里牙牙学语的孙子立刻让几双疲倦的眼睛同时弯起月牙。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场景,在李文丽的笔下有了标本般的意义,她从“我”的切身感知出发,为“她们”共情,并为“我们”集体发声。她以灵敏的感受力让读者看到这个隐形群体的“斑驳”和“真实”。

  更耐人思考的是,李文丽的写作正在触及一种新型劳动者书写的时代命题。尤其是在人工智能重塑社会分工、“85后”“90后”家政劳动力短缺的当下,家政女工的生存状态尤其值得聚焦。李文丽的写作让我们意识到,家政劳动并非传统意义上无色无声的隐形劳作,而是充满声音、颜色、温度与活力的现实存在。家政女工不只是被动的服务者,而是在劳动中时刻建构职业尊严、社会价值和文化表达的能动个体。

  还有一个让人动容的细节是,李文丽回望故土的笔墨从来不是诅咒和决绝,而是和解与容纳。她抱愧于自己无法陪伴孩子们成长,惦念着遥远的母亲和逝去的父亲,用最质朴的文字为生命中最亲近的人郑重存档。她曾在诗中写道:“我把满腔的爱和责任都给了城里的宝宝,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陪伴你们。”短短两行诗,写尽了万千家政女工藏家人亏欠于心间的隐痛。与一般漂泊文学中的疏离感不同,李文丽的“归途”始终浸染着乡土的温度和亲情的光泽。

  书名本身即是一种自我命名:不是《家政女工记》,不是《保姆日记》,而是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。“做”字用得极有分量——它不是被动地承受劳动,而是主动地创造生活;“家政”二字也不是低人一等的代名词,而是一种值得被书写与记录的社会坐标。当我们随着李文丽的笔触走进北京大街小巷某个住户的厨房与客厅,推开某间阳台和杂物间的隔帘,我们不仅看到了一名农村女性以文学姿态昂首走出的人生突围,更看到了一个时代里,万千默默支撑城市运转的家政劳动者的精神剪影。从甘肃的山沟沟出发,到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永久收藏,李文丽以她的文字与现实向我们证明:再平凡的尘土之中,也能开出坚韧而不屈的花朵。

  □ 袁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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