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诗文集《我扫过的人间》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封面上那片灿烂而踏实的橙色，那是与环卫工装一模一样的颜色。这本书是环卫工人黄新生的首部个人作品集，这个56岁的环卫女工用扫帚与钢笔“扫”出了一部感人肺腑的人间故事。

　　这是一本没有“文学野心”的书。没有复杂的叙事技巧，没有精雕细琢的语言。全书分为“我扫过的路”“我路过的人间”“我的新生”三个篇章，记录了黄新生辗转各地的生存经历、环卫工作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，以及对生活的感悟与思考。正是这种“不追求技巧”的文字，让这本书拥有了珍贵的品质——真诚。

　　黄新生的人生本身就如同一部厚重的底稿。她早年经历不幸，后来辗转做过婚纱厂女工、保姆、建筑工人。2014年回到长沙成为一名环卫工人，这一干就是十多年。不幸没有变成诉苦的材料，而是化作了笔下的养分。她写自己的橙色工装与皴裂的手掌：“我的衣衫，在万人丛中一片橙；我的手掌，在垃圾堆里熬着。握个手，我都怕熏着你。我把扫帚磨得雪亮，插进垃圾的心脏里……朋友，我只能如此——让你每天干干净净地行走。”没有任何修饰，却让读到的人瞬间理解了那份职业的尊严与隐忍。书中还有这样一句诗：“拿扫帚的手，也能画星月。拖垃圾的斗，推着晨光走。”扫帚与笔在她手中完成了奇异的统一，前者清扫街巷，后者清扫人心。

　　这本书里打动人心的，是那种“写我所做，做我所写”的真实。黄新生用拿扫帚的手写字，她的文字里只有最鲜活的生活体验和最真诚的情感流露。书中有几个细节让我久久难忘：水车司机方师傅身患肿瘤，却在清扫马路时温柔地拾起路边离世的小猫；一个被病痛缠绕的人，依然对世间最微小的生命怀有悲悯，这份柔软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。黄新生写自己牵着两个孩子“如牵着两只蜗牛，一步不敢停”，一个单亲母亲走在生活的陡坡上，不敢松手，不敢倒下，那份小心翼翼的坚韧，读来令人心头发紧。

　　本书的价值，在于它让一个群体真正“被看见”。黄新生记录身边的人与事，“以篇篇散文、句句诗行为凡人立传，不拔高也不渲染，只是温和地呈现另一种价值尺度：一个人弯腰扫地的姿态，与一个人站在会场中心的姿态同样高贵”。这本书还让我们重新理解了“劳动”二字。黄新生在扫街的间隙里写下：“劳动改造世界，劳动驱散阴霾，劳动让人心生希望。”更令人动容的是黄新生面对命运的态度。丧夫之痛、养家之苦、学习之难，“如生命中或大或小的雨，浸润也好倾盆也罢，都成为潮湿的养分”。她经历苦难却不被苦难所定义，记录伤痛却不讴歌伤痛，面对命运的不公，从不将文字化为发泄怨愤的利器。

　　扫帚划过街道，扫去的是垃圾，留下的是洁净；文字流过人间，记录的是尘埃，升起的是星光。《我扫过的人间》如一面镜子，照见了那些我们匆匆路过却从未真正注视过的人。它提醒我们：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，都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发光。它让我们看到：文艺的根脉，从来都深深扎在人民之中，扎根在平凡的生活里。文学或许从来就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巧，它需要的，只是一双真正看见过人间百态与美好的眼睛，以及一颗从未蒙尘的心。

　　□ 宋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