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中秋节的傍晚，思顺公一如既往接到了孙子德宝打来的电话。爷孙俩交谈间，后屋宜平正好从门前路过。宜平一眼瞥见坐在门厅沙发上的思顺公，却没留意到他正跟人打手机，于是停下脚步跟他搭腔：“思顺公，去月光岭看戏不？”

　　思顺公说：“我这腿脚，哪里还能去月光岭看戏呀，都好几年没去了。”

　　宜平听了连连拍脑袋：“您看我几糊涂，都把您走不得路的事给忘了。”说罢匆匆离去。

　　宜平生来嗓门大，两人的谈话，自然被电话那头的德宝听到了，德宝便问思顺公：“公公，你想去月光岭看戏不？”

　　思顺公说：“去是想去，可上坡下坡的路不好走，哪里去得了？只怕是要人背着才能去哩。”

　　这话说过，德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，他说：“公公，我背你去看吧。”

　　思顺公听了禁不住笑起来：“你这伢仔，尽哇蠢事。”

　　思顺公说得没错，德宝远在京城工作，哪能背他去月光岭看戏呀。再说十里八村的，公公背孙子去看戏的事倒是常有，几时见过孙子背公公去的？患下肢动脉硬化闭塞症的这几年里，德宝爸妈倒是说过要扶他去月光岭看戏，但思顺公没答应，儿子儿媳也都是年近花甲的人了，平日照顾自己，就已经很麻烦他们，再让他们费神劳力地搀扶着他爬月光岭，他实在过意不去。

　　不过话说回来，思顺公还真的蛮想去月光岭看戏。本地中秋节有看戏的习俗。看的是赣西地方戏采茶戏。这些年县群艺馆送戏下乡，特将月光岭村选作思顺公所在的扛门山区的采茶戏演出定点村。多少年来，思顺公就好这一口。德宝小时候，思顺公没少带他去看戏；德宝年幼爬不动坡，思顺公就学别家公公的样，把孙子驮在背上。戏台搭在月光岭村前那棵老樟树下。四面八方村子里的人便举着火把、打着手电赶到这里来看戏。爷孙俩来到演出现场时，台下往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，这时思顺公就又跟别家做公公的一样，让孙子骑在自己脖子上，看台上演员唱戏，看台下大人笑小孩叫的那份喧闹和热闹。可惜的是，如今，德宝长大考学后留在了京城工作，思顺公则于五年前患了腿疾，行走不便，自此再也没去月光岭看过戏了。

　　思顺公没想到，自己竟能重返月光岭看戏。原因是节后第二天，德宝乘飞机直达明月山机场，赶回了老家，当晚便背着他去了月光岭。对于德宝的归来，思顺公惊喜之余难免有些心痛，觉得德宝不该为自己看戏，花上千块钱坐飞机专程赶回来。但德宝却不以为然，说中秋连上三场采茶戏，节后是最后一场，只有坐飞机回家才来得及。晚饭后德宝背着思顺公去月光岭时，一路上有人跟他俩搭话聊家长里短，也向德宝打听有关京城的这样那样的事。

　　这天，月光岭村的戏台下，仍像前两晚一样聚集着黑压压看戏的人。但在喧闹声中，人们注意到有人背了高龄老人过来看戏，便纷纷闪开，把德宝和思顺公让到了前面。德宝这时也不客气，拉开思顺公随手带来的小马扎，扶着他坐下。

　　演出很快开始了。但思顺公发现身边渐渐多了些跟他一样行走不便的老人，他们大都是被人背来的。等到中场休息时，四周已经坐满了老头老太太，其中宜平那瘫痪多年的婆婆就坐在他左前方——她坐的是专程从家里带来的那张两侧带扶手的靠椅。这时宜平婆婆就回过头来跟他搭话：“德宝他公公，今天我这也是托上您的福了！宜平小两口看到德宝背您来月光岭看戏，就学样把我也背了来。”

　　周边的老人听了，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，言谈间个个笑容满面，其中不乏对德宝的夸赞。思顺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，只“嗯嗯”点头回应着，看着侧边孙子宽厚的身影，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，抬手一擦，竟全都是湿漉漉的泪水。

　　□ 曾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