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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花树下

  一过白露,天就凉得快。早上起来开窗,风里已经有了桂花香——这香气说来就来,先是一缕,绕着鼻尖转;接着就满屋子都是,挡都挡不住。

  老家的桂树在院子的东南角,靠墙根栽着,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种下的,反正自打我记事起它就在那了。树干很粗,枝丫伸得远,半个院子都在它的庇护之下。一到中秋前后,花开得疯,密密匝匝,只要风一吹,院子里就洒满了一地碎黄。

  婆婆说桂花是“小气花”,开花的时候不能用手指它,指了,来年它就不开了。我那时年岁小,听了总不信,偏要指,指完又心虚,又偷偷跑去跟桂树道歉,现在想来真是好笑。

  小时候的中秋,桂花香混着月饼香,满是记忆。

  过节那天,婆婆是最忙的。天不亮就起来烧水、杀鸭、择菜,买肉馅、包饺子。鸭子是前一天小姑从隔壁村送来的,本地的土麻鸭。等沸水褪下一身褐麻色羽毛,奶奶清理好内脏,把鸭子剁成块,往铁锅倒上茶油,“哗啦”一声,鸭肉下锅,等把鸭肉煸出油,放入生姜等佐料慢慢焖。

  婆婆守在灶边,一边包饺子,一边和公公说话。

  公公话不多,多数时候就坐在灶下的矮凳上,捏着他那根旱烟杆,吧嗒吧嗒地抽。旱烟杆是老斑竹凿成,磨得发亮,烟丝是公公自己种的,晒得干干的,装进婆婆缝制的布袋,吊在烟杆上,一晃一晃。抽完一锅,磕磕烟灰,公公再填上新烟丝,慢条斯理地抽。记忆里,灶下总是蒙蒙的,那是柴火的青烟,也是公公旱烟杆里漫出来的白烟,再加上铁锅的热气,它们相互缠绕追逐,搅在一起,让灶间的光线看起来朦胧柔和。

  烟味呛得人发闷,我总捂着鼻子往院子里躲。婆婆每次见了就笑,说你公公这烟啊,比他的饭还重要。

  待到鸭子炖熟,婆婆用手扯下一只大鸭腿放碗上,叫我凉了再吃。我等不及,咬一口,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……虽然烫嘴,我还是把碗捧得紧紧的。婆婆笑眯眯地在一旁拍着我的手背,说慢点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

  坐在桂花树下,啃着手里的鸭腿,我眼睛却直直盯着桌上那一盘刚出锅的椒葱饼。风一吹,花瓣往下落,落在饼上,落在发间,落进脖子里,痒痒的。我站起身抖,婆婆说别抖,桂花落在身上是福气。我就不抖了,任由花瓣落着,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。

  等月亮升起来,椒葱饼也吃得差不多了。公公把小桌子搬到院子中间,摆上月饼、柚子、花生,还有一碗清水,说是给月亮娘娘。我问月亮娘娘是谁,公公说就是月亮上的神仙,管团圆的。我又问那她喝不喝水,公公说喝,你看月亮上还有影子,那是她的桂花树。我抬头看,月亮上果然有模模糊糊的影子,像一棵树,又像一个人。

  年纪小,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乡愁,只知道中秋就是吃饼、赏月、桂花落一身的节气。公公婆婆在,院子在,桂花树在,家人就在。

  后来读书、工作,中秋多半是在外过的。月饼买过不少,广式的、苏式的,也有冰皮的,包装一个比一个精致,却总不及老家的蜜酥饼、五仁饼、椒葱饼,也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。在外求学的某一年,走在路边忽然闻到桂花香,循着香气找过去,发现路边长着一棵小桂花树,花开得稀疏,香气却浓郁。站在树下,身边是异乡的车辆呼啸着来来去去,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眼泪。

  算起来,公公婆婆走了有些年头了。每到中秋,我就特别想他们。去年回了一趟老家,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,只是没人打理,枝丫疯长,花开得也凌乱。站在树下,花瓣仍簌簌地落在我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衣襟上,只是再也没有人叫我别抖落它们了,也没有那个坐在灶下吧嗒吧嗒抽旱烟的老人身影。

  老屋空了。我的中秋,从此也空了一块。

  □ 李能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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