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着一个白色马甲袋,有点忐忑地站在我办公室门口。看到他的时候,大约已经站了一会儿。我问他:有事儿吗?他才敢走进来,把马甲袋递给我:“家里做了点咸菜,拿来给您尝尝。”
我愣了一下,马上站起来接过他的袋子,连声道谢。
认识他很多年了。那时候,我刚工作,鞋底开裂,同事说,十字路口公安局门前那有一个补鞋的,虽是残疾人,技术却很好。正好是我上下班要经过的地方,我找过去时,看见他正坐在一个补鞋机前,胸前挂一条很大的围裙,一条腿不能弯曲,朝侧边斜伸,正在专注地补鞋。
我喊一声:“补鞋。”
他放下手中的鞋,抬头看我。我发现他的一只眼睛也有问题,翻着眼白看人,有点瘆人。接过鞋子,他说估计还得过一会儿才能补。我说,那下了班我再来拿吧。他随口问我在哪里上班,我说了自己的单位。
下班的时候,已经有点晚了,深秋天黑得早,我估计他已经回家了,却不料他还在等着我,鞋子修补好被擦得干干净净,放在一旁。拿了鞋,问他多少钱,他说你在某某单位上班,平时就为我们残疾人服务,这单不收你钱。我执意要给,推让中,他的机器被撞翻了,他趔趄着身子去扶,我赶紧将钱放在他的破包上面,骑着自行车飞也似的走了。
这以后,上下班经过十字路口,看见我,他都会和我打招呼。听同事们说,他生来就有残疾,家庭条件也不好,一直吃着救济,后来和一个同样腿部有残疾的女人结了婚。
过了两年,他的鞋摊上出现了孩童玩耍的身影。后来知道是他女儿,身体很健康。问起他补鞋的收入,说,还行,钉鞋跟、纳鞋底、擦鞋,能有一些收入,加上政府的定期救济,吃饭是够了。
但我从那孩子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上看出来了,他说的“吃饭够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就是这样,逢年过节的时候,他也不对政府提什么额外的要求。
后来,定期救济改为低保制度,他的低保金有了较大提高,然而孩子大了,读书的费用也逐步增加。但来他修鞋摊上修鞋的人却越来越少,只有一些老人家会来找他补伞、换鞋底,或者是换拉链头,一天都挣不到几块钱。就算这样,他出摊仍风雨无阻。
一晃,就二十多年过去了。
他守在那个拐角,补鞋子,从最初的补一次一角钱到现在的一次二元,再没有涨价。秋天开学的时候,他来我单位盖章,说孩子读大学要个证明。又说天冷了,想申请一床棉被。盖完孩子的材料章,我嘱咐他写一份申请去居委会盖个章,我们会很快给他办理棉被的事。他听后欢天喜地走了。
却不料,他会提一袋咸菜上门来表示谢意。
他走后,有个小同事皱眉:“这人也真是,一袋咸菜也好意思送人。”我当即说道,你看看人家的家境,一点咸菜虽不值钱,也是一片心意,收下才是对他最好的尊重。
晚上,我做了个咸菜炒笋。家人进门的时候都说香,我指着那盘里的咸菜说,这里面,是有故事的。
□ 丁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