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一年中秋。

　　有人认为，写中秋的诗词，自从有了苏东坡《水调歌头》，余词俱废——“明月几时有，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……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”这首词，从少年吟到中年，不知在多少试卷上做过题，也不知引起过多少人的共鸣。

　　早些天，偶读苏东坡另一首《念奴娇•中秋》，一下子就被“起舞徘徊风露下，今夕不知何夕”这句给勾住。那一瞬间，像有人不小心拨弄了心上的琴弦，心微微一颤，二十多年前一桩往事也涌上心头。

　　那年，我在粤西参加部队的某演习前期筹备。老处长带着我们一行人最早入驻现场。任务很“硬”、很明晰：在陌生的某地新建前方指挥部，要在荒芜的海岛上建设武器打击目标。演习的地方我们不太熟，社会环境、劳动资源、饮食习惯，全凭我们实打实去跑、去谈、去磨、去适应。记得那些天，白天黑夜连轴转，两个月没休过周末，更没回过一趟家。

　　有一回，为了拿到荒岛最佳建设方案的第一手资料，我们准备登岛勘察。十分不巧，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，我们得赶在台风间隙速度来回。事儿常常就是巧上加巧，返程船行至半途，海上忽然乌云压顶，雷声轰鸣，海浪一波高过一波，我们一船人被颠得七荤八素，多数做好“就此交代”的最坏准备。幸运的是，开船的老渔民力挽狂澜，硬是把我们平安送回。

　　不知不觉，在当地扎扎实实干了三个月，演习筹备进行得有条不紊，各项工作稳步落实。又是一次验收顺利完成，傍晚的海边凉风习习，老处长提议去海滩走走，说不能天天挨着海却不亲近海。大家难得片刻轻松，一个个脱下靴子在沙地上漫步而行。忽然，老处长在不远处沙丘上向大家招手，走近一看，沙滩上铺着塑料膜，摆着几只当地有名的泥焗鸡，还有一些啤酒。

　　老处长笑着说：“一人一只鸡，啤酒管够，但不准耽误明天工作。”

　　大伙儿眼里带着问号，看着平时严格的老处长——这是太阳打从西边升起来了呢？

　　老处长笑着赶紧说：“同志们，今天是中秋节，你们没看见天上的月亮又亮又圆吗？”

　　说真的，那段日子忙里只有更忙，心中只挂念一件事：把任务干完、干漂亮！哪里会想今天是什么日子？老处长这举动，可真是暖人心了。这个中秋节，反倒成了我们记忆里最难以忘却的。

　　二十年弹指一挥间，老家的发小们发来帖子，邀请我回家去喝“人生半百酒”。掐指一算，时光这东西真是贼，还没好好享受人生，五十岁就到了眼前。

　　辛弃疾也是从军之人，他曾写过类似句子：“浊酒一杯，今夕何夕。”那是男儿在夜半酒醒时的一声轻叹，醉里看剑，英雄迟暮。同样是“今夕何夕”，苏东坡在风露下起舞，这是贬谪之中清醒后的故意沉醉。相比之下，我更喜欢苏东坡的味道，忙到忘了时光，忘了自己，忘了今夕是何年。那种物我两忘，弥足珍贵。

　　不久前，父母问我，儿子，你今年怎么庆祝五十“大寿”？我答，我是一九七七年生人，按实际年份今年才四十九而已。明年？明年再说过半百的事吧。

　　我这是另一种“不知今夕何夕”。父母在，不庆生啊。

　　□ 龙建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