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月满。
我是在阳台上看见的——一轮满月从楼群后面缓缓抬起,清辉如瀑,倾泻落下,把整个城市都浸在一泓温润的光晕里。
月亮是一个沉默的故人。它不敲门,不叩窗,只是准时地、安静地出现在老地方,等你抬头。但今夜不同,今夜是八月十五,是它一年中意义上最圆的一次。古人说“月满则亏”,可偏偏在这个“满”的时刻,整个民族都在仰头,明知月满易逝,却依然为这一刻倾心。
阳台上,妻子端出一盘月饼。广式,莲蓉蛋黄,甜而细腻。递给我一块,她自己只切了小小一角,慢慢地嚼着,说是吃甜食容易发胖,要控制。是啊,小时候月饼金贵,一年只吃这一次,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现在要吃什么月饼没有?想吃什么,想什么时候吃,都可以,反倒没有从前对月饼的那些心心念念了。
小时候,中秋一般在奶奶家过。小小的院里,一棵老石榴树树影婆娑,把月光筛成满地碎银。奶奶会在树下摆一张方桌,摆上月饼、葡萄、石榴、柿子,还有她亲手蒸的团圆馍,顶上捏着一朵面花,花心里嵌一颗红枣。奶奶说:“月亮爷要吃哩。”我们便信以为真,仰着小脸,看月亮一动不动地悬在树梢上,仿佛真的在细细咀嚼那馍香。
后来奶奶走了,院子拆了,石榴树不知去向。月亮还在,只是变得高了,远了。
长大之后,读过许多写月亮的诗,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,是开阔;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,是缠绵;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,是孤独;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,是旷达。这些诗句撑大了月亮的内涵,却也把它推得越来越远,不再是奶奶石榴树下那一枚温热的团圆馍。
从前的月饼,承载了一年三百多天的等待。等待让食物有了灵魂,月光的加持让灵魂有了归处。那时候的人,一块月饼就能把心填得满满的。
现在呢?我们的心倒是走得更远了,但仍然装不下一轮明月。
正想着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远在武汉的妹妹发来的视频请求。屏幕上,妹妹一家三口坐在天台上,身后是南方城市的密密灯火,头顶是一轮明晃晃的月亮。小外甥女举着一块月饼冲镜头喊:“舅舅,你看,我这块是五仁的!你的是什么?”妹妹在旁边笑:“她说要和你们干杯呢。”于是我也举起手里的莲蓉月饼,对着镜头碰了一下。正说着话,远在老家的父亲母亲视频也接了进来,我们一大家子在手机屏幕里团聚了,月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,各自隔着几千公里,却仿佛围坐在同一张桌前。
挂了视频,我心里暖融融的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人间的团圆却有了新的模样。从前是围坐在一棵树下,现在可以隔着屏幕“干杯”;从前是一封家书走一个月,现在一个视频几秒钟就接通了思念。形式变了,可那颗向往团圆的心,没有变。
这就是“人间暖”吧。所谓中秋,不只是月亮最圆的那一天,更是人心最暖的那一夜。月亮负责圆满,我们负责温暖。月亮给我们一个抬头仰望的理由,我们给彼此一个低头拥抱的机会。
夜风起了,妻关了阳台的门。屋里灯光柔黄,月饼还剩半块,搁在青瓷碟里。我想起奶奶当年的话:“月亮爷要吃哩。”便又推开窗,把半块月饼放在窗台上,月光正好照在上面,像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□ 宋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