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爱人从天津回萍乡,儿子提前十多天给我俩买好了普快列车硬卧的下铺,铺位刚好面对面——这安排对我这个视障人士来说,就相当贴心了。
上车,放好行李,正是中午犯困的时候,躺下不久,便迷迷糊糊想睡了。恍惚中,感觉对面铺位响动有点不对,我侧耳倾听,轻唤爱人的名字。
“大哥,对不起哈,你爱人跟我换了铺位……”对面一个声音响起,吓了我一跳。
是个男人,口音怪怪的。
我消化了半天,才搞清状况。他跟妹妹一起回家,票买晚了,没买到下铺。妹妹上铺,他中铺——中铺也上不去,因为他只有一条腿。
我无语了半天,问出一句:“你去哪里?”
对方说出目的地。我一听,比我还晚下车呢。我暗暗不爽。十九小时的车程,才过三小时!你是腿脚不方便,我眼睛看不见也很不方便呀。
我又不悦地喊了一声爱人的名字。对面的方言腔说:“大哥,你爱人听不到,她在十车厢,这是九车厢。你要去厕所吗?我叫人带你去。”
我压住火。这叫什么事!对面方言腔还在问,我咬牙:“不去厕所。”
打开手机,微信上有妻子发来的几条语音。说刚才她睡醒,喝了杯水,见我还在睡,就在车厢里走走看看(这还真是她的风格,走到哪里都不变)。她说,在十车厢看到这人,一条腿齐大腿根没了,撑着个短粗的拐杖,怎么都爬不上中铺,列车员跟邻近几个下铺的人商量,没人愿意换。
我心里吼:就你显好人。
我继续听语音。她说,我就在隔壁车厢,有事就响我电话哈。临了是一个卖乖的口吻。
明白了原委,我把听书机放在耳边,静静地听书。书里时间容易过,很快,到晚上十一点了。我打算睡觉,但睡前还想去一趟厕所。现在妻子肯定已经睡着了,我不想打电话喊她,盘算着是不是自己摸着走一趟。
车厢过道,只有这么宽,不怕走歪,厕所也好区分,不管是脚底下、还是手摸、还是气味,都明显不一样。嗯,完全可以。只是回来,自己铺位有一点不好确认,可千万不能走错。
我烦躁地翻来转去。对面方言腔开口:“大哥,你要去厕所吗?我叫人带你去。”我心里说:怎么,你没事盯着我呀。我翻身坐起,穿上鞋就走,这家伙既然没睡着,我回来时,他不可能不吭声吧。身后他还在叽叽歪歪:“你行吗?我请一个人带你去。”我心里发笑,人有那么好请吗?有那么好请,你就不会从十车厢跑到九车厢来啦。
不走不知道,一走还挺好笑。到厕所的距离其实不远,顺利到达解决问题。完美!
回来时,我格外小心,几乎是一步一停,注意力集中在耳朵和鼻子上,心里喊“一定不能走错铺位”。还离三四步远,就听方言腔轻声招呼:“这里,这里。”我心头一松,快走两步,顺着声音一屁股坐回铺位。
躺下,听到拐杖撑地,单脚一下一下“咚咚”跳着的声音,估计他也去上厕所。我心里叹息,什么样境遇的人都有啊!都不容易。
一觉醒来,听听时间,是后半夜四点半。又想上厕所,但不想喊妻子。对面方言腔打着鼾,这回也指望不上他。我轻轻坐起,想了想,在包里摸出个小塑料袋,压到铺头毯子下,一半露在铺外;我又打开听书机,丢在枕头上,响着不大不小的音量。有这两个标记,回来应当不会走错铺位。
慢慢往厕所走,各类鼾声此起彼伏,回来也很顺利,听书机声音虽小,但是清晰。我收起床头的塑料袋,刚坐到铺位上,妻子来了。
她问:“去厕所啦?”我说:“嗯。”
她轻笑:“行啊。看来是我平时多惯你了,你看不要我带路你也可以呀。”
我哼一声:“不可以。”
□ 童中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