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十年了,用牙膏管子兑“打糖”,还香在梦里、甜在心中。
最早尝到喷香、津甜的“打糖”,是浙古佬走村串户用“打糖”换牙膏管子。“叮叮当,叮叮当,叮当,叮当,叮叮当……”儿时只要听到村口响起这有节奏的敲击声,就知道浙古佬来兑牙膏管子了,赶紧回家翻箱倒柜找。有时候没找到空的,就偷偷把在用的半管牙膏挤到沟里,倒腾出一个。父母回家发现牙膏没了,就知道被换了糖吃,免不了一顿打。
“打糖”,其实就是熬出来的米糖,或做成块状,或做成圆的,上下都滚上细细的米粉。小伢子拿一个牙膏管子来换糖,那浙古佬就用一块铁片抵在糖的边沿,拿一个小铁锤,在铁片上敲一下,一点糖就掉落在米粉中。那浙古佬就用一只手从米粉里“捉”了那点糖出来,递给馋得流口水的孩子。拿到糖,孩子们“咯嘣咯嘣”地嚼,笑着跳着跑开了。
我长到八九岁时,已经很少有浙古佬进村来兑牙膏管子了。屋场里只剩一个堂伯熬糖卖。每到米糖快熬好起锅的时候,整个屋场都弥漫着香味。
米糖熬好刚出锅,是深黄色的,软软的一团。这时候,就体现力气了。在大厅中竖起一个木梯子,在梯子上挂一个扯糖的架子,将那一团软软的米糖,搭在架子上,在糖中插入一根扯棍,将那一团米糖扯开来。开始时,热度高、糖太软,扯一尺来远,就要挽回去,再扯开来,如此反复。随着糖慢慢冷却,扯得越来越长,那糖也越扯越白。
堂伯扯糖的时候,我带着两个妹妹,坐在堂伯家客厅的门槛上,痴痴地看着。一根巨大的糖,扯长了,再挽到架子上,然后再扯长。心里有一百只一千只馋虫跟着在蠕动。
那时,两斤米兑一斤糖。一日,父亲刚从村子里的打米厂加工了一担米回来,米缸里装得满满的。我趁父母下地干活了,偷了两裤袋米,跑到堂伯家,兑了七八两糖,让堂伯敲成三块,带着两个妹妹躲到屋后的洋姜地里,一人拿了一块糖,狼吞虎咽吃起来。二三十年过去,我两个妹妹早结婚生子,说起偷米兑糖的经历,都笑得前仰后合,说“哥哥总喊,‘快吃快吃’,急得我俩差点被糖噎死在洋姜地里”。
简单的岁月里,一块米糖就是奢侈品。
后来,我去浙江瑞安打工,与同厂的小曾相识相爱,步入婚姻。岳父是个非常勤劳的人,虽是漆匠,也熬糖卖。在岳父家住的时候,经常帮岳父扯糖,我也学会了熬糖。
要熬出一锅糖,早几天就要用软篾篓培育好麦芽,将米蒸熟,拌入剁碎的麦芽,进行发酵。糖糟发酵后,在一个大盆上放一个木架子里,将篾篓装着的糖糟叠在架子,压榨出浓浓的糖水,然后将糖水倒入锅里进行熬炒。
炒糖是熬糖过程中最关键的一环。锅里的水分越熬越少,糖开始冒小泡了,这个时候就要用一块溜光的糖板,不停地在锅里炒动,将糖炒匀,让最后的一点水分蒸发。炒糖是门技术活,炒得嫩了,糖就软乎乎的。炒得老了,糖就硬邦邦,不仅扯不白,还带焦糊味;只有不老不嫩的糖,才能扯得雪白,团成一盘一盘,轻轻一敲,就碎成一片一片,丢一片进嘴里,嚼一口,“咯嘣”响,又脆又香。
如今,社会发展了,吃的东西五花八门,乡下熬糖的人,几乎看不见了。
熬糖的岳父,也已去世五年。
□ 夏 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