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有条蓝布围裙,洗得发了白。每回穿起,他就变身一位贵气逼人的厨房王者。有躬身食材的庄重,有挥铲掌勺的投入,有指挥灶火的威严。从记事起,我就一直在灶下烧火。我总是迷醉于父亲的迷醉,研究他烹菜的每一个细节、他在灶上的每一个表情。菜若炒得称心,他眉眼舒展得可以在上种花;菜若失手了,呵,他的脸色就凝重如霜,连根草都没地方长。平时都是父亲掌勺,到了年夜饭,他的讲究更是多多。
有意思的是,一年年,年饭菜谱少有变动。这种固化和坚持,安稳庄重,是在无常流光里筑起的一道有常之坝,自然来得更具有仪式感。
魔芋粉皮清蒸鸡、红烧草鱼、墨鱼炒肉丝、糖醋排骨、盐菜扣肉、粉丝煮肉丸、葱烧肉皮、酒脚豆腐、清炒油菜条。七口人,八菜一汤,不会有过多铺陈。偶尔,冬笋炒肉丝会代替墨鱼炒肉丝、菠菜会替换油菜条。其中,魔芋粉皮蒸鸡、糖醋排骨和酒脚豆腐是三道灵魂菜,我们五个孩子,无一不是对其钟爱一生。有了这几道菜,我们在世间就拥有了一个共同密语。这密语,要在共吃一锅饭的手足之间才可言说。到了下一代,他们对粉皮鸡和酒脚豆腐兴趣不大,但说起糖醋排骨,那是绝对能和父辈母辈共情的。
由此而知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夜饭,然而只要能葆有一道灵魂菜,这菜就赢得传家宝的地位,在大家庭的团圆桌上接受绵长的赞礼。
魔芋粉皮清蒸鸡,归母亲做。鸡是自家养的线鸡,肥腴中泛出金黄。粉皮是十里外的姑姑送来,纯魔芋零添加,灰褐色,干硬如纸,要提前用温水泡软。汤钵放在灶上靠窗的大锅里,火力要持续要均匀。鸡肉的鲜美和粉皮的柔韧,在一锅蒸汽里徐徐交融,像一场温吞的恋爱。关键是水量和粉皮投放时间,盐也要恰恰好,不能抢了鸡汤本味。一钵鸡汤蒸成,粉皮比鸡肉更好吃。它其貌不扬,却靠鸡肉的精华成就了自己。
鸡汤之外,其余全是父亲的戏码。父亲的舞台,一半在课堂,一半在灶屋。糖醋排骨是他的炫技之作。
熬糖醋汁时,我在灶下总是手忙脚乱。父亲一下说火大了,一下又嫌火小了,我添柴抽柴抽柴添柴,生怕毁了王者的好戏。排骨熬汁前先炸好,外焦里嫩。待到糖醋汁熬得浓稠透亮,酸甜之味漫开在灶间,父亲用筷子头挑了挑,一根细丝垂荡在铁锅上空。“撤火!”他大喊一声,排骨随之倒进了锅,一阵嗞嗞响动,一块块排骨已经金袍裹身,油光华丽,遂迅速出锅。少顷,父亲捏起一块,让我张开嘴,“小心烫。”我幸福地含下,几好吃的排骨啊,好得不能再酸一分,更不能再甜一分。
“酒脚豆腐”,这菜名有粗拙意,有憨痴感,神奇地贯通了我们的味蕾。其实,我们说的是“酒脚Kua(读夸音)豆腐”。字写不出来,若找平替,接近于“酒脚烩豆腐”。
酒脚,确实像是酒的脚:它是家酿米酒沉坛后,那层馥郁、微浊的沉淀物。它并非残渣,而是凝结的谷物精华,口感稠润,中医说有温养脾胃补气生津之效。冬天米酒喝完了,坛子并不舍得洗,而是留着酒脚,攒到过年,能上一个盼了一年的好菜。豆腐是小年时节自家磨好的,不老不嫩,煎煮皆宜。酒脚难得,酒脚烩豆腐尤其珍稀,这道菜的滋味就不仅是记忆,而是深深镌刻在味蕾里。酒脚的醇烈酸甘中和了豆腐的清淡,柔嫩中带有几丝奇妙韧劲,别具风味。一口下去,暖意从舌尖直抵胃腑;几口下去,全身舒畅。那一刻,就想人间餐桌上若时时有一盘酒脚豆腐,足矣。
只是,我早已经忘了做法。小弟弟会意,不久就在群里发来录音。点开,父亲苍哑的声音传来,八十九岁的他,把做法传得清楚明白:
酒脚梆梆硬在下方,不要紧。掺点水去,小小的火去熬。熬到差不多时,用手扇一下,嗅一下有酒气么?要熬到冇得酒气,一爿一爿的豆腐剁得下去。还是要慢慢细细的火去熬,熬到吊了芡一样糊嘴巴就可以。寡稀也不行呃。每一块豆腐都要吸饱酒脚,注意不要起马蜂窝,起了就老了,味道就不好了。这时,放蒜垛、辣椒、葱花、姜丝,铲匀,出锅。这个菜要边做边吃,要趁热吃,好吃嘢!呃——你怎么陡然想起做这个来呢?
百感交集中听完了。我说:听得我又暖又酸。我们家这个菜,怕是要失传了。
正叽叽喳喳回忆酒脚豆腐的家人,忽然都静下来。
是啊,在我家,酒脚豆腐正在成为绝唱。我们有二十多年没有吃过这道菜了。一来没有家酿酒,原料断了,工业化生产的酒,不会沉淀出这般酒脚;二来,没了那份以时间换美食的从容心境。最要紧的,是灶台前一身王气,为我们绾结温暖的父亲,再也回不到他的盛年。
也罢,酒脚豆腐,早已成为我们和父母间秘密的味觉契约,这份契约足以抵御流光。通过父亲的传教,通过我的记录书写,酒脚豆腐,也许能获得另一种转生。
□ 安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