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遂川人来说,晒板鸭是春节前的一桩大事。冬日的某个午后,你穿行在遂川的市井巷道,抬起头、双眼微睁地接受冬日阳光的施洗,突然发现院落、屋顶、阳台以及形态各异的窗户上不约而同地支起了一根竹竿,一只只或肥或瘦的板鸭以昂然的姿态悬挂着,和在河里游弋的时候并无多大分别,只是它们伸展躯体的空间变成了蓝天。等到板鸭晒香了,年的气味也就愈发浓重。
直到大年三十这晚,孩子笑着闹着,大人们在厨房里忙碌不停,炉灶上的火苗噼啪作响。晒得油光锃亮的板鸭从竹竿上被捋下来,在一盆滚烫的开水中通体烫过一遍,既稀释咸味,也使肉质变得更细腻紧致,然后入锅蒸制。这种最简易也流传最广的烹饪手法,百年来从不曾改变,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板鸭的原味。
往从前说,板鸭只是节庆待客的稀罕物,外公却总在左邻右舍艳羡的眼光中匆匆拎回来几只板鸭。长年在深山的林场工作,让他学会了养鸭——板鸭便来源于此。幼时的我常常幻想着那样一个画面:年轻的外公头戴斗笠,身披蓑衣,横跨一条在浩渺烟波中漂流的小舟。周围一个人影也不见。只听得他一声口哨,四散的鸭群从池塘和河道里游出来,迅速聚集在他脚下。这有点类似于武侠片的场景了。
那个年月难得的佳肴,如今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。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不吃板鸭。因为遂川人嗜食鸭的缘故,城中每个饭店必有青椒鸭,大火爆炒、肉嫩味香;距县城不远的草林镇有“斋公鸭”,味辛且覆以鲜甜的鸭血,吸引了一众食客的拥趸;到了夏天,几乎家家户户煲老鸭汤,据说有清火的效用。板鸭这种只为迎合时节的菜似乎被遗忘在了犄角旮旯。更何况现在的年轻人有个易于接受舶来品的胃,火锅、料理、炸鸡、泰国菜……选择可不要太多。
一次与深谙吃中之道的朋友聊天,他说了一个蒸板鸭的“秘诀”。带着几分不置可否,我回家试验一番,把一小撮白糖均匀地洒在板鸭的表面,结果大为意外。原来做菜最简单也最难的恰是调味,这撮糖是“引”,也是灵魂——如果没有甜与咸的碰撞,板鸭就少了油润的特质,更少了鲜美的复合之味。而且有了这撮糖的板鸭,下一顿仍然色泽喜人,不然就会变得干嗦嗦,上桌再无人动筷。
一道菜,能够流传久远,雅俗共赏,必有其理。遂川,地处罗霄山脉南麓,居于山区的客籍占了全县人口的半数以上。让自己的肚子不吆喝,是劳动人民在生存中日积月累的智慧。除了板鸭,把各种类型的肉和动物内脏风干成腊味,还有将南瓜花、紫苏、丝瓜等蔬菜煎成一种统称花酥的点心,存起来以度过颗粒无收的寒冬,形成了客家人独特的饮食风味。不管去田间地头,还是行走江湖,干货总是更便于携带。那些将生活安放在异乡土壤的游子们,归家再返程带得最多的往往是板鸭。
近些年唯一的变化是,板鸭的味道清淡了。这不难理解,农耕社会时人们要从事重体力劳动,身体所需的盐分会更高,咸味不够的菜在嘴里味同嚼蜡。物质日益丰富的今天,吃得健康成为大家的共识,所以板鸭的味道在不断改良。蒸着吃、炒着吃、炖汤吃,以及需要提前预订的“全鸭宴”……一只板鸭为春节的菜单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,这远远不是速食品能企及的匠心。我去过一家板鸭厂,冷风烘干技术甚至打破了时间的界限,流水线一年四季都能生产板鸭。
“开饭啦!”我的片刻凝神被欢喜的语调拉回了现实。揭开锅盖,热气蒸腾,浓郁的香味弥散开来,萦绕在厨房。很快,出锅的板鸭在砧板与刀刃咬合产生的“咚咚”声中被切成小块,上了年夜饭的餐桌,它不像腊香肠、腊鸭翅、腊猪肝那样被一股脑地凑成拼盘,而是享受自己作为“腊味之王”单独摆盘的待遇。拣一块入口,酥软松脆的味道里,贯通着岁月,贯通着水土,贯通着亲情。被挑剔味觉豢养的舌尖顷刻间柔软下来。
□ 李书哲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