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腊月趴，过年家；冇果茶，无鸡鸭；捡猪杂，熏豚花。”赣水以东，家村一带，一旦念叨起这老谣，年，就不远了。

　　除夕年夜饭，家村无论过去，还是现在，餐桌上少不了一道主菜——腊豚花。

　　相传过去村民祖辈贫穷，猪肉不要说平日里丝毫难尝，就是过年也一样。可每到年节前，地主家杀猪宰羊，进祠祭祖，挑精拣肥存家待客，丢下肠、肺、脚股等不好侍弄又不好吃的杂件。这些杂件被饥寒交迫的村民争相拾起洗净，一时舍不得吃或吃不完，于是想方设法要让它们保存得久一点，便有了“腌晒熏”的腊肉制作法：有毛的先除毛杂洗净，晾干表水；接着外面抹少许食盐，存放陶罐密封。一星期左右（视天气而定）拿出用绳穿，挂在屋檐空地晾晒。待到肉件盐水滴尽干瘪，收拢挂起成拢，来一次几日的柴火烟熏，肉香缕缕溢出滴油，肉表灰金黄，肉体微透明，就可以存藏于陶罐或木桶里，下面垫实干稻草，上面稻草或薄膜封垫，加盖。

　　吃时，取出清洗。切成片、丝、块，或者剁坨——蒸腊肉，可以清火；炒腊肉，可加碧绿蒜茎叶和红艳泡椒；炖腊肉，可加冬瓜，最好是新拔的白萝卜，添几丝生姜。熟后，盛盘，先饱眼鼻福，不咸不腻、松香爽滑，后饱口福，老少皆宜。

　　家村腊肉，熏料特别讲究。一般的草木谷壳是绝不用来烧火聚烟熏烤，只取山上“木子”壳。“木子”是家村一带对茶树果的俗称。木子壳烧火烟熏出的腌肉有茶油般的色泽香味，且能保持良久。

　　家村人都认可腊猪脚股是腊味中最好吃的。猪脚股由猪的蹄趾和腿股豚组成，它有皮有肥有精，还有筋骨关节蹄尖，猪肉的各种味道都能尝到。晒熏后，颜色乌油金亮，还会溢出缕缕火腿香。

　　除夕夜，家家团圆饭，既共享餐桌美味，也图一个吉利祥和，不好听的、不好看的、不好说的话都忌讳。两盘“猪脚股”嘴里好吃，听起来别扭，叫它欠吉利。

　　一年除夕团圆饭，家村一贫寒秀才看着眼前桌上猪脚股似玛瑙玉石般堆砌，绽花盘碗中，灵光一闪，当即称猪脚股为“豚花”。从此，家村人昵呼腌晒熏过的猪脚股为腊豚花。

　　每年除夕，晨光熹微，家人早起。简单早餐后，土灶洞里架起旺火，大锅里依次煮熟整鸡整鱼条肉，祭祖敬神完毕，余下就是做好一桌丰盛年夜饭。

　　一只乌金黄亮的腊豚花入锅，家中“主厨”父亲，一边照看锅里煮豚花，一边指挥全家人忙碌起来：运柴烧火、择菜切菜、洗盘碗筷、贴春联粘年画、扫地抹桌……当腊豚花在大锅的冒泡翻花中解衣松体出油时，金黄满锅，肉香满屋，吉祥满村。一支筷子轻轻松松插进，腊豚花可以起锅装盘了。

　　母亲利索操刀，剖皮、割肉、抽骨、留筋、断关节、剥脚趾……方团如金玛瑙，皮肥精肉都聚；长条似玉如意，精筋骨髓全留；脚趾像白笋尖，新剥嫩脚抱成并蒂莲……巧手摆盘：方团垫底，长条镶嵌，脚趾插顶。一坨坨肉团盛满花盘彩钵，再斜插进数段新鲜大蒜碧茎点缀，装扮成一朵枝叶怀抱的富贵香艳无比大“牡丹花”。

　　我在旁看得口水直流，恨不得立刻伸手抓起一坨来吃。可这“牡丹花”要等年饭爆竹响过，全家人围桌坐下，奶奶举杯后，才能动筷。

　　奶奶在世时，除夕的“豚花”端上餐桌前，我常听到奶奶嘴中念念有词。曾问起，奶奶笑着告诉我，那也是一曲古老的村谣。

　　“腊月差，野无花；咭腊花，和气家；男儿瓜，女孩花；祖宗啊，听见啦……”

　　改革开放后，家村的日子越来越红火。年夜饭，新鲜佳肴越来越多，但总少不了两盘“豚花”。

　　豚花，一道美味的佳肴，一份家村的风俗，一缕年夜饭的乡愁！

　　□ 周会生 文/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