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八十岁寿宴，是家里的头等大事。一个月前，大哥就打电话给村里的建锋，约定上门办酒席。

　　建锋有一手好厨艺，红烧肉烧得浓香软糯，小炒牛肉做得鲜辣嫩滑，虾蟹海鲜也能烹出独特的家乡味。最近几年，乡村里风行“流动餐馆”，办事人家只要一个电话，到了日子，餐馆全套上门搞定一切，主家只管干手净脚招待客人。看准这个商机，建锋由打工青年变成了返乡创业的大厨。

　　寿宴前一天下午，建锋的小货车就开到了我家门前。车厢门打开，灶具、案板、帐篷、桌椅碗筷次第卸下，接着是搭棚架灶，锅碗瓢盆各归各位。看着标志性的流动红帐篷竖了起来，村里人纷纷道，“这是伍家老爷子要办八十大寿了。”

　　寿宴当天，天刚亮，帐篷里已一片热闹。三个帮厨也来了，她们负责洗菜、切菜、收拾碗筷。几口高压锅一字排开，羊肉、猪蹄等大肉在锅里“噗噗”地响，这些乡村酒席里的硬菜，要提前炖，才能软烂入味。

　　九点钟，建锋戴好了帽子挽起了袖子，站在了灶前。随着“啪嗒”一声，灶火点起，蓝色火苗舔着锅底。“嗞”的一声，小半桶菜油倒进热锅里，随着升起的油烟，一盆羊肉倒入锅中。只见建锋双手抡铲，不停翻炒，偶尔侧身抓一把姜片、一把蒜瓣丢入锅中，接着是撒盐、淋酱油等，一套动作下来，行云流水。锅碗瓢盆成了建锋手中的乐器，只跟从他的节奏。

　　舅舅在一旁夸：“建锋这手艺，搁城里开酒楼都行！”

　　建锋抬起头，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汗，笑着说：“叔过奖了，那是因为乡亲们爱吃我做的菜。”

　　有些人喜欢围在灶前，建锋就和大家分享炒菜的秘诀：什么菜要咸辣，什么菜需清淡；什么菜要小火慢炖慢慢收汁，什么菜需大火翻炒快速出锅……先炒什么，后炒什么，他都心里有数。聊着聊着，也就知道谁家嫁女、谁家乔迁，下一笔生意又订下了。

　　帮工也在他的指挥下忙碌着。蒜苗配牛肉、笋丝配肥肠、香菇配鸡，配菜搭配妥当，各种佐料准备齐全——这些帮工都是村里手脚麻利、勤劳能干的大姨婶子，她们一边做事，一边聊家常，整个临时厨房热火朝天。间或，主人会不时进来看看进度，说一句“辛苦了”。亲朋好友们三五个一起，在旁边摆好的空桌坐着，聊天的聊天，喝茶的喝茶，闻着飘来的饭菜香等开席。

　　十二点，鞭炮响起，寿宴开始。十四道热菜流水般上桌。红烧肉油光红亮、拉丝狗肉麻辣浓香、粉蒸排骨软糯鲜美……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。客人伸筷，细细品尝，频频点头，不时交换一个称赞的眼神。

　　酒席开始热闹起来。大家笑语盈盈，推杯换盏，这时候建锋还不能离开灶台——为了保证口感，青菜这类的时蔬须得等客人酒过三巡，现炒现上。但节奏慢了下来，建锋有时间端起手边的杯子喝几口茶水。看着宾主尽欢，几十桌客人都在享用他制作的美味，建锋心里升起一股隐秘的自豪感。

　　正席在中午，晚上也有二十来桌，但基本只是热菜了。“乡里乡亲的，晚上就不另收费了。”建锋不额外算费用，父亲很高兴。

　　晚宴结束，建锋带着几位帮工收拾碗筷、冲洗灶台、收起帐篷，待一一装上货车，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。

　　听建锋说，次日一早他还要赶去邓湾村办一场婚宴。夜色里，随着货车“轰轰”发动慢慢驶离，小村归于宁静。

　　白天热闹的门前空地又整洁如初，只有空气中遗留的饭菜香，回味着这场盛宴。

　　□ 伍晓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