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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的咸鸭蛋

  在我的记忆中,每逢端午节临近,母亲都要到鸭倌老姚家买回一篮照蛋。照蛋是未受精而不能孵化的寡蛋,八分钱一只,比正常蛋便宜两分钱。照蛋做咸蛋,要用黄泥,取黄泥的任务由我和姐姐完成。北郊的黄泥,赤如丹砂。姐姐说,用这种泥土腌出的蛋黄,很像东山初升的日头,红红润润。

  取回的黄泥,母亲捣成粉状,掺入凉开水和烧酒,拌匀。鸭蛋洗净晾干后,一只只裹上泥浆。蛋的大头部位,放一点海盐。裹好的鸭蛋,装进瓦罐,放到床底下贮藏,等待端阳。

  小满一过,雨水不断,河里的水位也猛涨起来。母亲说,小满不满,芒种不赶。老天爷晓事,五月节要划龙船,这是落龙船水哩。

  龙船五月初一就上水了(乡俗:“下水”要说“上水”),舵手和桨手每天在湍急的大河里操练。城里东南西北四关,有十几条龙舟,名字都很好听,叫金红龙、金青龙、金蓝龙、金黄龙、金白龙、金花龙、飙箭龙等等。划龙舟的桨手,胳膊的肌肉都鼓鼓的,像鸭蛋的形状。

  龙船的咚终鼓声,催快了节日的步伐。端午那天,母亲包的箬叶粽子下了锅,菖蒲和艾蒿挂上了门楣,雄黄酒装进了酒壶。姐姐从床底下拖出瓦罐来,揭开蒙着的摞派纸,把腌蛋取出来。腌蛋上的黄泥浆,已经干结成了泥皮。姐姐洗蛋时,小心翼翼,一只只鸭蛋恢复了或青或白的本来面目。

  蛋下锅了,火烧旺了,水咕嘟了。

  咸蛋煮熟,起锅。母亲说,午饭还早,你们先去河边看划龙船。

  我不动,看着蛋。鸭倌老姚的照蛋,真大,真标致。

  母亲笑,吩咐姐姐取蛋络子来。蛋络子是早几天姐姐用七彩丝线钩织的。母亲挑出一只最大的蛋,装进络子。那只咸蛋,就垂到了我的胸前。

  挂上咸蛋,上到河堤,在人山人海的缝隙中,看龙舟竞赛。人群中的同龄少年,胸前悬挂彩蛋的不少。那时的日子不宽裕,彩色络子里的咸蛋泛着节日的光泽。

  河里的龙船,一对一对,逆流而上。鼓声、锣声、呐喊声、岸上人的喝彩声,响彻云霄。决出名次后,龙舟赛执事们从堤上把几只羽毛碧绿的鸭子丢下河。桨手们扑通扑通跃入水中,去追逐嘎嘎叫唤的扁嘴们。我问姐姐,扔下去的,是生蛋的鸭子吗?姐姐说,那些都是不会下蛋的菜鸭。

  母亲没去看龙舟,她在家打理午饭。我和姐姐回家时,饭桌上已摆上了米粉肉、小炒鱼、油豆腐,还有一开两半的咸鸭蛋。咸鸭蛋的蛋黄,真如同姐姐说的,像东山初升的日头,红红润润。

  彩络里的咸蛋,在我颈脖子上挂了两天,我舍不得吃。

  我哥哥说,你是读书人,不能挂蛋。

  我问他,有什么讲究?

  他说,蛋代表零,别考零蛋。

  他问我的咸蛋卖不卖,给一角钱。

  一角钱,比鸭倌老姚多赚两分,划算。

  我哥哥参加了工作,他有私房钱。这只咸蛋,我卖给了他。

  不过,彩络子我留着,下一年的端午节,我还要装咸蛋。

  □ 罗 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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