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刚怀孕那年，母亲进城与我们同住。相处久了，我发现在家事上，母亲自有一套她的道理。

　　母亲最固执的道理，就是“世上哪有什么‘刚刚好’”。在老家，头天的剩菜剩饭，次日热一热，便是一餐。进了城，母亲这个习惯雷打不动。孩子在学校吃，我和妻子在单位食堂，中午常常她一人在家，她便总是应付吃些头一天晚上剩的。我劝了几次，母亲还是固执己见——不能浪费粮食。

　　如果没剩饭菜，母亲总该煮口新鲜的吧。于是，我想了个笨法子，每顿晚饭，我都尽力把饭菜扫光。有剩余时，母亲总会问：“吃饱了没，再吃点？”后来盘碗见底，她依旧问：“吃饱了没？”我便答：“饱了，刚刚好。”

　　可渐渐地，我觉出不对味。饭碗里的米饭，从浅浅一碗，到堆得冒尖；再到后来，一碗吃完，她不由分说又给我添上小半碗。

　　我终于忍不住：“老娘，我原本吃得刚刚好。这饭越煮越多，要撑爆了。”她笑眯眯地说：“我看你最近每次都吃得精光，怕是工作累，饿得快，就多煮了点。儿子，吃饱了才有力气，世上哪有什么刚刚好’！”

　　是啊，哪有什么“刚刚好”。母亲朴素的想法里，世上的事都要多点余地，这点“多余”，也恰恰是她的处世哲学。

　　日子慢慢好了，我们换了大房子。原先的两居室空了出来，虽是学区房，但政策严，核实“实际居住”，反倒一时难租出去。房子就这么空着。母亲便得了件新差事，每天送完孙子上学，她总要绕道过去，打开那扇空屋的门，里里外外擦拭、打扫，让空屋也窗明几净。我以为她是念旧，舍不得老邻居，便由着她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儿子怕奶奶累着，便问她：“奶奶，又没人住，你天天去打扫，不累呀？”母亲摸摸他的头，慢慢地说：“房子啊，是要靠人养的。人气养着它，它才是个‘家’。”

　　再后来，两居室的房子旁建起综合体，做生意的多了，租房子的人也多了。母亲精细地打扫屋子，租客进门，便见窗台上的绿植精精神神，阳光洒在干净的地板上，一眼便能相中。其中，有一位刚入职的老师租了两年半，直到她自己的婚房装修好才搬走。记得交钥匙时，她道出了租我们房子的缘由：“房子干干净净，就像有人一直在居住，想必主人是友善爱家的人。”

　　我知道她这是在夸母亲呢。母亲用她的勤劳“养”着房子，不经意间也让人看见她“多点余地”的人间理。

　　□ 余红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