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那年,爷爷因听力下降离开了讲台。从学校回来后,他成了一个普通的庄稼人,农忙时下田,闲下来便在家照看我。
刚学会走路,我就喜欢跟着爷爷一块下田。路远,他便把我背起来。田埂窄,他走得慢,我抱着他的脖子跟着一晃一晃。
到了田边,爷爷先看水。水多了,他便挥锄在田埂边开一道口子,把水放出去;水少了,就俯身扒开进水口,把渠里的水引进田里。我就在他旁边,脚下,车前草贴着地面摊开叶片,雷公根顺着湿土往前爬,一点红从杂草间探出小小的红花。
我蹲下来,指给爷爷看:“这个叫什么?”他放下锄头,看一眼,说出一个名字。走几步,我又发现一样,再问,他便又告诉我。今天认过的,过几天碰见,我可能又分不清,只好再去问。爷爷照样说一遍。有时他还会顺手拨开旁边的草,让我看看叶子长什么样。
于是,跟着他去田里,我除了踩泥、看水,也渐渐认识了车前草、雷公根、一点红这些植物。上了小学,我常在老屋大堂写作业,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,吊扇吱呀吱呀地转个不停。
碰到作文写不下去了,我就去问爷爷。
“这个怎么写?”我问一遍,他没听见,偏过头来大声问:“你在讲什么?”
我只好再说一遍。第二遍还是听不清,我便有些烦了,把音量抬高:“我是问,这里怎么写?”
爷爷接过本子看看,又让我把题目念一遍。哪里听不清,他就再问。我一句一句地讲,他侧着耳朵听。
我嫌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,作文写完,本子一合,跑开了。爷爷也不恼,只是对着我笑。
再大一些,我学会了用电脑,爷爷隔三差五会拿来些他的手写稿,让我帮忙敲进电脑投稿。也是从这些手稿里,我才慢慢看到一个站在讲台上的爷爷。
1962年,他高中毕业回村。那时村里文化人少,在村民的要求下,他当起了村里民办小学的第一任老师。几年后,他又去了公社的农中,老师仍然只有他一个。当了十八年民办教师后,爷爷去考了师范,进修两年,转成公办教师。
爷爷的手稿里有一篇文章叫《难忘第一个教师节》:1985年,他教4个毕业班的政治课,那年中考,政治成绩突出,他被评为县里的先进教育工作者。9月10日,全乡中小学师生到乡政府礼堂庆祝教师节,爷爷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,上台领奖了。当时是什么盛况?爷爷没有细写,但文章末尾,他写道:“历历在目,终生难忘。”
这些往事,爷爷很少跟我讲。替他录完那些稿件,我才知道,那个下田、看水,听力不好的爷爷,曾经在讲台上站了那么多年。
2013年,我上高中,写的一篇文章发表了。爷爷知道后,给我写来一封手写信,从我的考试成绩说到高中学习,又谈到高考。方正有力的字铺满了四页纸。
信里有一句,我后来常常想起:“不敢同冠军较量,就永远得不到冠军。”这是爷爷勉励我的话。他告诉我,读书要肯下功夫,要敢于“学先进、赶先进、超先进”。这样的说法果然像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师,先问成绩,再看差距,最后还要给学生定一个更高的目标——虽然写信的对象只是自己的孙女,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话说得严肃又认真。
后来,我求学、工作,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。备考时有过压力,走上工作岗位后也常有忙乱和疲惫;写文章,更尝过一次次投稿没有回音的滋味。迷茫时,我常会想起与爷爷相伴的那些日子,想起他的那些话:“眼前的东西要认认真真弄明白,想做的事情也别轻易放下。”
又是一年教师节。我把爷爷的那封信拿出来。方格稿纸留下了折痕,爷爷的字迹仍然清晰。翻到最后一页,“身体健康,学习进步,万事如意”,爷爷的字写得方正又有力。
□ 罗金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