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生很早就学了剃头这门手艺。那时他年纪小，城里客户少，日常多是提个工具篮子去乡下揽活。

　　吉生东村西村走得勤，村里的狗跟他混得很熟，见到他不吠不叫，有的狗还会跑到吉生身边，蹭他的裤脚。吉生下村无头可剃时，就坐在树底下，为小狗剪毛，练技艺。

　　村庄里的人头发长了，都叫吉生剃。吉生剃一个头收五分钱，比大人剃便宜一半。早年的乡村，生活贫苦，卫生条件差，一家人洗脸共巾，洗头共盆，因而生头癣的很多。吉生刚下村剃头时，没有经验，拿剃刀一刨，就把人家的头皮刨出血来。他以为刀子钝，取出厚帆布，反复揩刀口，揩完试试锋刃，觉得够快了。可是刀一上头，血又流了出来。吉生后来就改用剪子，把癞疤丛中的毛一根根剪除。剃头的都说，吉生做事细心。

　　吉生读过几年书，有点文化，也懂点卫生常识，了解头癣的传播过程。因而他剃完一个头，在剃下一个之前，一定会用肥皂水把工具清洗干净。洗头的毛巾，也让客户用开水烫烫。吉生还到同和丰药店找名医曾先生，向曾先生讨治头癣的方子。曾先生告诉吉生，苦楝树皮炕干，碾成粉末，加冰片，以猪油调和，是治瘌痢的良药。吉生就抽了时间，到山里剥些苦楝树皮，炕干碾成粉，熬些猪油加冰片调了，带去村里给长头癣的搽涂。

　　年纪稍长，吉生在同和丰药店外的骑马廊下摆了个剃头摊。坐堂医师曾先生的头发，专由吉生剃。曾先生是前清的秀才，科举废除后学了医，他头上留的是“一钵兰”，前额剃得溜光，后脑披发到肩。吉生给曾先生剃头，会给他剪鼻毛、掏耳朵、捏耳垂，按摩百会穴、太阳穴、风池穴、大椎穴、肩井穴。穴位是曾先生教的。吉生技术好，脾气好，又会按摩，慕名来剃头的不少。

　　有一年，县饮食服务公司招理发员，吉生被录取，分在最繁华的十字街理发厅。理发厅有十几面镜子，十几张伸缩椅，吉生负责其中的一面镜子一张椅子。理发厅的师傅，不称剃头匠，称理发师。理发实行打分制，十分最高，次之九分，又次之八分、七分、六分。吉生被打了八分。但找吉生理发的，比找九分、十分的还多。理发厅的墙上，挂有顾客意见簿，吉生得表扬最多。理发厅主任的女儿内招进店，吉生做了她的师父。不久，师父成了丈夫。主任退休，吉生做了主任。

　　改革开放，生活多元化，理发行业走在潮头，社会上俊男靓女的发型和发色，万花筒般变幻，吉生就有些不适。企业改制，吉生买断工龄，开了个夫妻理发店，只理发，不涉别样。生意自然好，老顾客仍然按老习惯打理头面。

　　岁月匆遽，一年一年，吉生站在镜前理发，镜中映出自己的头发，先是青丝，然后是斑杂，再然后是霜雪。

　　妻子过世后，吉生一个人经营小店。来理发的依旧多。但有些人腿脚不便，来不了店里了，吉生买了个本子，在上面记下这些人的住址，定下时间，上门为他们剪发剃须，按摩穴位。

　　县里有个志愿者协会，专做行善积德的事。吉生身体硬朗，也报名加入。吉生说，理发这门手艺，哪个年代都不过时。

　　□ 罗 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