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今年六十三岁,退休前是区教育局的一名科员。按理说,这个年纪的人已经看开世事了,可他偏不。
去年秋天,老周花了上万元,托人买了一块“瑞士表”。其实那表就是电子市场上的仿货,换了块表盘,印了个谁也没听过的洋文牌子,连瑞士的边都没沾过。但老周戴上它去公园下棋的时候,还是会故意把袖子往上一撸,露出锃光瓦亮的表盘,等人问起,就假装轻描淡写地说一句:“哦,朋友从日内瓦带回来的,也不值几个钱。”
其实到底值几个钱,他自己比谁都清楚。
那天在公园凉亭里,棋友老马果然上钩了。“嚯,老周,这是换装备了?”老马眯着眼凑过来瞧,老周内心自得,嘴上却说:“嗨,就瞎戴戴,不算什么。”
那股舒坦劲儿,一直持续到回家。
老周的老伴赵姨正在厨房择菜,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:“周科长啊,你那个表……真的值上万?我咋不知道它这么值钱呢?”
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恼火:“什么叫真的假的?人家发票都给我了!”
赵姨放下手里的菜,擦了擦手,走到客厅来,认真地看着他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花上万元买了块表,咱家那热水器坏了半年你舍不得换,上个月孙子想吃车厘子你说太贵没买,现在倒好,你倒舍得在手腕上挂个‘万元户’。”
老周被噎住了。他想反驳,却发现找不到一句像样的话。
赵姨叹了口气,转身回厨房去了,临走前丢下一句:“你啊,就是活给别人看的。”
那天晚上,老周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老伴的话。热水器、车厘子,一件件事浮上来,像根针扎在心上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并不这样。刚参加工作那会儿,一个月工资四十七块五,他攒了三个月给赵姨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,赵姨高兴得哭了。那时候的开心是实实在在的,不需要别人看见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大概是上世纪90年代末吧。单位里评先进,老周年年落选。不是他工作不好,是他不会“来事儿”。一些评上先进的同事,逢年过节会和领导“走动”,穿得也体面。老周觉得委屈,又不服气。慢慢地,他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了,穿什么衣服、用什么东西、住什么样的房子,都成了他心里那杆秤的秤砣。
再后来,这秤砣越来越重,重到让他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照例又去公园。老马已经在石桌上摆好了棋盘。老周坐下,一反常态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手表。
“哟,今天怎么把宝贝藏起来了?”老马打趣道。
老周苦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,突然说:“老马,你说人这一辈子,到底活给谁看?图个啥?”
老马落下一枚棋子,头也不抬:“图个乐子呗,还能图啥?”
“那要是这乐子是假的呢?”
老马抬头看了看老周,笑了:“你这问题还挺哲学的。不过我说句实在话,你昨天把表给我看的时候,整个人都精神着呢,今天没露出来,反倒蔫里吧唧的。这说明啥?说明你的快乐不是发自内心,是靠面子给的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阳光从凉亭的缝隙里照下来,落在棋盘上,黑白分明。他忽然想起过世的父亲,老人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裳,走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可村里人提起他,都说他腰杆挺得直,是条汉子。
父亲从来不需要靠外物来证明什么。
老周慢慢卷起袖子,把那块表摘了下来,放进兜里。
“不下了,”他说,“我去给老伴换个热水器去。”
老马哈哈大笑:“这才对嘛!”
回家的路上,老周脚步轻快了许多。他决定,明天就把那块表挂到二手平台上卖掉,孙子想吃的车厘子,也要多买几斤。
□ 於 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