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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鸡蛋面

  常年在外打拼漂泊,肚子一空,外婆的嘱咐就响在耳边:“有好好吃饭吗?”六个字,像檐下的月光,轻轻洒在我的心上。

  我的童年是在灶台边长大的。父母在外工作,我寄住在外婆家,是外婆身边晃来晃去的小尾巴。每次暮色漫过瓦檐,水在锅里翻滚成细碎的浪,外婆就把面条滑进去,然后,舀勺猪油放水里化开,卧两个鸡蛋、放几片青菜、撒一把葱花。菜叶浮起来,像几叶小小的绿舟。起锅时,滴几滴麻油,香气漫过整间老屋。

  我放学进门,书包还没放下,就先喊饿。外婆赶紧把面端在桌边。“慢些吃,别烫着。”嘴里提醒着,外婆把筷子递到我手里。电灯暖黄的光落在汤面上,两个荷包蛋,静静地卧在碗底。

  外婆对我的疼爱,具体而细碎。夏天,我说一声想吃西瓜,她就走几里乡路,把瓜从集市拎回来,沉到井水里,最甜的那瓣沙瓤,先递给我。冬天,我的手长了冻疮,她眼睛花得看不清,就凑在灯下,连夜缝出棉手套。外婆的手掌结满厚厚的老茧,指节已经变形,可替我理衣领、擦汗水的时候,动作总是像场轻雪,下得温柔。

  加班到凌晨的冬夜,有时候只买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凑合,入口的寒气,常常让我忍不住打个激灵。这个时候,我总会想起外婆,她煮面的热气,就漫过眼前。窗外,这巨兽一样的城市灯火像星河,外婆的样子却越发清晰了。

  人啊,走得越远,心总忍不住往炊烟升起的地方靠近。

  去年冬至,我特意腾出时间回去看外婆。下雪天,外婆站在巷口老槐树下,脚不停跺着,显然等了很久。见我下车嗔怪,她笑眯眯地摇着我的手说,只是随便走走。一进门,就转身往灶台去了,像我小时候那些傍晚,为我下一碗热热的鸡蛋面。灯下,她的脊背弯成弧线,但外婆的荷包蛋,却依旧在碗底埋得深深的。

  离乡返城时,外婆把我的行囊塞得满满的。是一些晒得透亮的干豆角,搓得干干净净的花生,及一兜用软纸裹好的土鸡蛋。我嫌麻烦,劝她少装些。她摆手:“拿着!都是你从小爱吃的。”车子驶出巷口,我从后视镜回望,外婆立在门口,身影越发地瘦小。

  后来舅舅告诉我,为了这些吃食,她在盛夏顶着日头摘豆角,一遍遍洗一遍遍晒;秋日在田里收花生,眯着眼睛,一颗一颗搓去泥土再淘洗;那些鸡蛋,则是她精心喂养长大的土鸡,在她一天天的期盼中攒下的温热。

  我劝她,现在物资丰富,城里什么没有?这么大年纪不要操劳了。外婆摆手,“自家做的放心哩”。在她心里呀,只有亲手种的、晒的、攒的,给我才踏实。

  后来,我和外婆打电话时就多了更多耐心。她喜欢说细碎的日常,声音轻缓,像温水漫过心口。这暖,让我的疲惫,都在她的轻声细语中消融。

  外婆从来没有直白地提一个“爱”字,我也不敢告诉她,那碗鸡蛋面,是我心底最悠长的牵挂。

  □ 柯昀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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